众人围着诗笺讨论时,林黛玉忽然低低咳了两声,抬手按了按胸口,然后又略带歉意的看了看众人。
顾临湘坐在她身侧,见状悄悄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青布荷包,指尖捏出两颗浅褐色的润喉糖,趁众人不注意时递到黛玉手边,声音压得极轻:“我祖父从前在江南时,每到冬雪天就爱咳嗽,总让我用枇杷膏和蜂蜜熬些糖块润喉,姑娘若不嫌弃,不妨含一颗试试。”
林黛玉愣了愣,看着那两颗糖——糖块是江南常见的菱形,裹着一层薄糖霜,和她小时候父亲在扬州时,让丫鬟给她熬的润喉糖一模一样。
她指尖接过糖块,指尖微顿,轻声道:“多谢顾姑娘,我父亲从前……也爱用枇杷膏润喉。”顾临湘没多追问,只浅浅一笑:“姑娘不必多心,这冬雪天屋里烧着炭,容易燥,姑娘多顾着些身子。”
诗会快结束时,贾母看着满桌诗笺,忽然笑道:“今日这雪下得好,诗也联得热闹,若是能有幅画配着,倒更圆满了。说起来,府里最会画画的还是惜春丫头,只是她抱恙今日没来。”说着便看向顾临湘与林黛玉,“你们俩都是有学问的,临湘丫头祖父是江南大儒,定见过不少名家字画;林丫头诗词好,对‘诗画意境’想必也有见解,往后倒可以多聊聊这些,也让我们听听新鲜。”
顾临湘心中一喜,贾母这话虽没提“合作”,却明着让她与黛玉有了“探讨诗画”的由头,给了她接近黛玉的正当理由。
她忙起身回道:“老太太说得是,民女祖父确实藏过些江南画家的真迹,只是我见识浅薄,若能得林姑娘指点,定能学到不少东西。”
黛玉捏着那颗润喉糖,又见顾临湘正安静听众人联诗,忽然侧过头,声音比之前更轻些:“顾姑娘既懂江南书画,我屋里倒有几卷父亲留下的姑苏画谱,只是搁了许久,有些地方我也看不太懂。若你不嫌弃,改日得空,咱们一起翻翻?也算是……替我父亲,看看江南的旧物。”
贾母见两人应和,越发高兴,又说了几句闲话,才让人送姑娘们回去。
离开芦雪庵时,素云撇嘴抱怨道:“方才邢夫人身边的婆子瞪了我一眼”,顾临湘轻声回道:“许是雪天路滑,婆子们心情躁,往后见了邢夫人房里的人,咱们多笑少言便是。”
林黛玉特意赶到顾临湘身边,轻声道:“我屋里有几卷父亲留下的姑苏画谱,你若感兴趣,下次来我拿给你看。”
“那便多谢林姑娘了。”顾临湘点头应下,眼底闪过一丝光亮——姑苏画谱、林如海旧物,或许从这些细节里,能找到顾家与林家过往的关联。
走在回稻香村的路上,雪又开始零零星星地下起来。顾临湘抬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慢慢融化。
今日的诗会,不仅借王熙凤的开篇见了荣府的人情世故,借贾母的话头定下与黛玉的往来,更巧妙避开了与其余诸人的冲突,第一步算是走稳了。
只是荣府的水,比她想象中更复杂,接下来的路,还得步步为营。
隔了两日,天朗气清,积雪渐融,荣国府的庭院里多了几分湿润的暖意。
顾临湘一早便起身,让青砚取了那本祖父遗留的《江南画论》,又特意挑了块素雅的湖蓝色帕子,上面绣着几枝淡竹——这是她昨夜亲手绣的,想着黛玉爱竹,或许能讨几分欢喜。
“姑娘,真不用带些点心去?”青砚帮她把书册放进锦盒,有些担忧地问道,“潇湘馆的林姑娘身子弱,咱们空着手去,会不会显得没礼数,不周到?”
顾临湘笑着摇头:“不必。黛玉姑娘出身书香世家,最厌俗礼,带本画论过去,倒比点心更合她心意。”她早想过,初次登门若带贵重礼物,反倒显得生分;一本与书画相关的旧书,既能呼应前日“探讨诗画”的约定,又能自然引出祖父的旧事,可谓一举两得。
收拾妥当后,顾临湘便带着青砚往潇湘馆去。一路上,只见丫鬟们忙着清扫残雪,柳枝上挂着的冰棱融化成水珠,滴落在青石板上,发出“嘀嗒”的轻响。行至沁芳闸桥时,恰好遇见探春带着丫鬟往秋爽斋去,两人远远见了礼。
“顾姑娘这是要去潇湘馆?”探春笑着问道,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锦盒上。
“正是,前日与林姑娘约好,要去看她的姑苏画谱。”顾临湘温和回道。
探春闻言点头:“林姐姐最喜这些雅致物件,你们定能聊得投机。对了,昨日老太太说要给园子里的姑娘们添几件冬衣,让我问问大家的喜好,顾姑娘若有喜欢的料子,只管告诉我。”
顾临湘心中微动,探春这话看似寻常,实则是在试探她是否愿融入荣府的姑娘圈层。
她忙笑着谢道:“有劳三姑娘费心,我刚入府,怎好再添麻烦?老太太若有赏赐,我便感激不尽了。”她刻意表现得谦逊,既不让探春觉得她贪心,又显露出“安分守己”的姿态。
告别探春后,两人继续往前走,不多时便到了潇湘馆。远远便见院门口种着一片翠竹,绿意盎然,与别处的残雪景象截然不同。守在门口的丫鬟雪雁见了顾临湘,忙笑着迎上来:“顾姑娘来了,我们姑娘一早便等着呢,快请进。”
顾临湘跟着雪雁走进院内,只见黛玉正坐在窗边的榻上,手里捧着一卷书,阳光透过竹影洒在她身上,衬得她面色愈发白皙。见顾临湘进来,黛玉便放下书卷,笑着起身:“顾姑娘倒准时,快坐。”
两人分主宾坐下,紫鹃端来两杯热茶,茶盏是精致的白瓷青花,杯沿还印着几枝细竹,与潇湘馆的景致相得益彰。
顾临湘捧着茶盏,目光落在桌上的画谱上,轻声道:“姑娘说的姑苏画谱,可是这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