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紫鹃重重颔首,可林黛玉心思重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近来每日以泪洗面的次数也越发频繁,连带着好不容易好的咳喘肺嗽之疾又复发。
可这些事姑娘又不让自己告知别人。
待紫鹃走后,顾临湘将林黛玉的萱草图挂在书桌旁的墙上。看着图中的萱草,她忽然想起府中的另一对母女——薛姨妈说她“伶俐”,薛宝钗在荣府也素来以“稳重聪慧”著称,可这对母女客居的日子,想必也藏着不少身不由己。
从寄人篱下的处境来说,薛宝钗与自己确实并无不同,只是宝钗选择了“藏锋”,而顾临湘却不得不为了真相“露刃”。
傍晚时分,琥珀又来西跨院传话,说老太太请顾临湘去荣庆堂用晚膳。
顾临湘整理了一下衣衫,便跟着琥珀往荣庆堂走,到了荣庆堂,贾母正坐在上首喝茶,王夫人与薛姨妈也在,姐妹俩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见顾临湘进来,才双双住了口。
贾母笑着招手:“临湘来了?快坐,今日厨房做了你爱吃的清蒸鲈鱼,特意给你留了一碗。”
顾临湘连忙道谢,在林黛玉身边的空位坐下。林黛玉虽面上不显,但眼底的那股哀伤和忧愁却难以化开。
晚膳期间,贾母只与王夫人、薛姨妈闲聊些京中趣事,一会儿问起薛蟠最近的生意,一会儿说起金陵的旧俗,半句没提旧账与周瑞的事。
王夫人偶尔会问顾临湘几句打理笔墨的琐事,语气平和,却总在不经意间观察她的神色;薛姨妈则显得热络许多,时不时给顾临湘与林黛玉夹菜,目光却总在两人之间流转,像是在掂量着什么。
“听说临湘姑娘是李守中大人的义女?”薛姨妈忽然开口,笑容温和,“李大人在江南为官时,我家先夫也曾与他有过往来,真是缘分。”
顾临湘心中一动,知道她要开始探话了,便恭顺回道:“义父确实常念起金陵旧友,只可惜我早年一直住在乡下,没能见过薛伯伯。”
“姑娘如今住得还习惯吗?”薛姨妈又问,“西跨院虽小,倒也清净,若是缺什么,尽管跟我说——咱们都是客居在此,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这话既点出了她“客居”的身份,又透着拉拢的意味。
顾临湘还未答话,贾母已先开口:“有我看着,自然不会让临湘受委屈。倒是你,梨香院内的那几朵月季该浇了吧?前儿我听丫鬟说,好几株都蔫了。”一句话不动声色地岔开了话题。
薛姨妈脸上的笑意不变,顺着话头腆笑着应道:“可不是嘛,回头我就让莺儿去打理。”
晚膳过后,王夫人与薛姨妈告辞离去。
快步入荣禧堂的东小院时,薛姨妈才低声问王夫人:“姐姐,这顾临湘突然被老太太留在身边,莫不是与那边的事有关?”
王夫人脚步一顿,眼神沉了沉:“老太太心思深,即便真的是那件事,又能如何?难道老太太还能为了一个孤女将自己的儿子,孙子等一众人全部打入死牢不成?哼!更何况还是一个外人。”
王夫人不置可否,作为伺候了贾母数十年的儿媳,她太了解老太太的脾性了。现如今的贾家只能仰仗金陵王氏。
不等薛姨妈答话,王夫人叮嘱道:“你改日让蟠儿去王家送个消息,兄长知晓后,自会知道怎么处理。”
薛姨妈不好违拗,当即点头应下,可想起顾临湘那坚定眼神,不像是个肯安分的,这场风波怕是没那么容易平息,于是顺着王夫人的话提了些建议。
“该着急的不应该是咱们,而是大老爷。”王夫人瞥了一眼薛姨妈,冷冷一笑。
荣庆堂内,贾母让琥珀给顾临湘递了一杯热茶,缓缓道:“临湘,今日大太太来问你搬去西跨院的事,我已经替你挡回去了。往后长房那边若是再有人问起,你便说只是帮我打理琐事,别多言。”
顾临湘点头道:“老太太放心,临湘省得。”
贾母又道:“周瑞的事,你暂且别管。大老爷软禁他,也是怕他乱说话。等过些日子,事情平息了,我再想办法让他出来。”
顾临湘知道老太太是怕她冲动行事,连忙应道:“临湘听老太太的安排。”
贾母看着顾临湘,眼神复杂,既有欣赏,也有顾虑:“你是个聪明孩子,可有时候,太聪明反而容易惹祸。这荣府就像个大泥潭,一旦陷进去,想拔出来就难了。你要记住,凡事都要从长计议,别因一时冲动,坏了自己的前程,也害了荣府。”
顾临湘心中一震,明白老太太这是在提醒她,也是在警告她。她低头道:“老太太的教诲,临湘记在心里。”
从荣庆堂出来,夜色已深。
顾临湘走在回院子的路上,月光洒在青石板上,映出她单薄却坚定的身影。
她知道,老太太的话虽有道理,可她心中的执念,却让她无法真正地“从长计议”。她和林黛玉不一样,林黛玉有亲情枷锁,可她顾临湘于荣国府贾家却没有。
盐税案的旧账,王家与长房的勾结,祖父与林大人的冤屈……这些事像一根刺,扎在她的心里,不拔出,她永远无法安心。
可事到如今,又能找谁襄助呢。
一股子无助感自心底油然而生,周瑞这条线基本算是断了。
回到院子,青砚早已备好热水。
顾临湘洗漱过后,坐在书桌前,借着烛光重新翻看那本账本。账本上的每一笔记录,都像是在诉说着六年前的黑暗交易。
她手指划过“王某”的名字,心中暗忖:王某如今在哪里?金陵王氏是否真的与他断了联系?只要找到王某,盐税案的真相,或许就能水落石出。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顾临湘猛地抬头,握紧了手中的账本,低声道:“谁?”
院门外没有回应,只有风声轻轻吹过树叶的声音。顾临湘屏住呼吸,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只见夜色中,一道黑影飞快地闪过,消失在抄手游廊的尽头。
她心中一紧——这黑影是谁?是贾赦派来监视她的人,还是薛姨妈替王家探路的眼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