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临湘盯着门缝外空荡荡的抄手游廊,指尖仍攥着账本的边角,指节泛白。
方才那道黑影动作极快,月色下只瞥见一身深色短打,身形瘦削却矫捷,不似荣府小厮惯有的粗笨,倒像是常年在外行事的江湖人。
她屏住呼吸听了片刻,只有风声掠过石榴树的轻响,那黑影竟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姑娘,怎么了?”青砚被门外的动静惊醒,披着外衣从耳房出来,见顾临湘僵在门边,连忙点亮廊下的羊角灯,“是不是有贼?我去叫巡夜的婆子来!”
“别去。”顾临湘拉住她,声音压得极低,“那黑影走得太急,此刻怕是早绕去别处了。你若声张,反倒让人家知道咱们起了疑心,往后再想查就难了。”
她接过羊角灯,往院墙外照去,只见墙根下的青苔上,留着半个浅浅的鞋印,但根据足迹大小可以判断是个男人。
可这西跨院紧挨着荣庆堂,按理说是荣府的核心之地,兼之又在二门内,晚上是绝不容许外男进入的。
“难道是大老爷派来的?”青砚想起王善保家的警告,声音发颤,“还是……薛家的人?毕竟昨儿薛姨妈刚送了桂花糕……”
顾临湘摇了摇头,转身回屋将账本锁进樟木箱。
月光透过窗棂照在箱锁上,映出冷光——黑影深夜窥探,定是为了旧账或王某的线索。可大老爷若想探底,大可派府里老人;至于薛家,倒是嫌疑最大,可如此行径就不怕遭了老太太的忌。
顾临湘摩挲着箱锁,心中满是疑惑:这黑影究竟是谁?忽又想起那晚在南苑角门处和贾赦侍妾私会的男人。
她摇了摇头,不敢再想,只将账本往箱底又压了压——眼下唯一能确定的是,这荣府之中,盯着旧账的人,远比她想的要多。
次日清晨,顾临湘刚洗漱完毕,就见琥珀提着一个食盒来:“老太太说姑娘昨儿搬来没吃好,让厨房做了莲子羹,特意让我送来。”她放下食盒,又凑近顾临湘耳边,“老太太还说,昨夜西跨院的动静她知道了,让您别放在心上,往后夜里锁好院门,有事儿让青砚去荣庆堂叫人——巡夜的婆子已经被老太太训了,往后会多留意西跨院这边。”说罢,琥珀又补了一句,“对了,老太太还说,昨儿大老爷留贾大人在府里用了晚膳,聊到戌时才散,让您近日若撞见贾大人,不必多言,免得惹是非。”
顾临湘心中微顿——贾大人?忙询问起贾大人的身份,继而从琥珀口中得知这个贾大人正是贾雨村,可从琥珀的话里话外,似乎琥珀对这个贾雨村多有鄙夷之色。
待琥珀走后,青砚捧着莲子羹道:“老太太倒是心细,连这个贾大人来府里都告诉姑娘。”
“是怕我不知深浅,冲撞了人。”顾临湘舀了一勺莲子羹,语气平静,“这位贾大人如今是朝廷命官,又是靠着王家举荐才复职,老太太自然不愿我与他起冲突。只是……”她想起昨夜那道黑影,“贾大人早年曾在江南为官,曾出任应天府府尹,不知会不会与旧账有牵扯?”这话刚出口,她又摇了摇头——贾雨村与顾家素无往来,怎会扯进盐税案?定是自己想多了。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轻叩声,青砚开门一看,又是梨香院的小丫鬟同喜,只见她手里捧着一个白瓷罐:“顾姑娘,我家太太让我来送些新晒的茉莉花,说您刚搬来西跨院,屋里放些花草能安神。”同喜的语气拘谨,放下瓷罐就想走,连目光都没敢多停留。
顾临湘连忙叫住她,递过一方素帕:“有劳同喜姑娘跑一趟,这点心意你拿着。替我多谢姨太太费心。”同喜推辞不过,接过帕子便匆匆离去,全程没多问一句话。
青砚看着同喜的背影,疑惑道:“薛家今儿怎么这般客气?昨儿送桂花糕还让莺儿多说了两句,今儿倒连话都不愿多讲。”
“许是薛家不想再掺和,亦或者是有别的打算。”顾临湘将茉莉花倒进瓷瓶,放在窗边,“昨日晚膳间二太太便和薛姨妈一同见了老太太,就是不知道后来两人又说了什么。”
辰时末,顾临湘带着《资治通鉴》往稻香村去。
进了院子,顾临湘的心也随之安稳了许多。贾兰早已在书桌前等着,桌上摊着刚写好的策论。
“姨母,您看我这篇《论水利》写得怎么样?”他见顾临湘进来,连忙起身递过策论,眼神里满是敬重与期待。
顾临湘接过策论,仔细看着,只见上面写着“江南多水患,若能修堤筑坝,再设水官巡查,便可减少灾情”——虽稚嫩,却有务实之意。
“写得好。”她指着“水官巡查”一句,忽然想起王某的信中曾提过“苏州杏园庄子靠太湖,需修水利”,便顺着话头道,“兰哥儿可知江南有处杏园庄子?那里靠着太湖,早年常遭水灾,后来庄主修了水利,才安稳下来。你若将这个例子加进去,策论会更具体。”
贾兰眼睛一亮:“杏园庄子?我好像听祖父提过,说是个江南商人的庄子,姓什么倒忘了。姨母,您怎么知道这么多江南的事?”
“我的祖父曾在江南教书,听他说过些。”顾临湘避开“王某”的姓氏,转而拿起笔,“咱们今日就以杏园庄子为例,讲讲如何将‘修水利’写得更细致……”她一边讲,一边留意着廊下的动静,只听李纨正与一个婆子说话,那婆子是府里负责采买的,手里拿着账本,似在汇报采买事宜。
待贾兰去院子里练字,李纨走过来,笑着道:“临湘,辛苦你了。兰哥儿近来读书越发用心,都是你的功劳。”
顾临湘连忙道:“姐姐客气了,兰哥儿本就聪慧,我不过是略加指点。只盼望着他能早日通过院试,成为秀才公。”
李纨眼神微变,随即笑道:“那就承妹妹吉言,倘或真到了那一天,我定要好好谢谢你。”
顾临湘倒也没客气,看着贾兰用功的身影,坚定的说道:“会有那么一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