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临湘搬去荣庆堂的那日,天刚过晌午。
琥珀亲自领着两个小丫鬟来稻香村帮忙收拾,青砚一边叠着顾临湘的素色衣衫,一边低声道:“姑娘,那西跨院挨着老太太的荣庆堂,倒是清净,但终究不比这园子,那大老爷少不得每日要去老太太处晨昏定省,咱们还是小心为上。”
顾临湘正将那封王某的信与账本锁进随身的樟木箱,闻言抬眸道:“放心,老太太既让我住在这里,自然有她的考量。咱们只需守好本分,别让人抓着把柄便是。”话虽如此,她指尖划过箱锁的力道却不自觉加重——这箱子里装的不仅是旧账证据,更是她与林大人讨回公道的唯一希望,绝不能出半分差错。
只是潇湘馆的林黛玉,也不知她何去何从,当真要忍气吞声,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不多时,东西收拾妥当。
琥珀引着顾临湘往西跨院走,路过抄手游廊时,恰好撞见邢夫人带着王善保家的来贾母处请安。
邢夫人穿着一身石青缎面袄子,见了顾临湘,脚步顿了顿,目光在她身后的行李上扫了一圈,嘴角勾起一抹浅淡却疏离的笑:“这不是顾姑娘吗?怎么搬来西跨院了?是老太太有什么吩咐?”
顾临湘早料到会撞见长房的人,忙上前屈膝行礼:“回大太太的话,老太太说荣庆堂缺个打理笔墨账目的人,便让我暂且搬去西跨院住,也好就近伺候。”
她语气恭顺,却没多解释半个字,既符合“晚辈听令”的姿态,也没给对方追问的余地。
邢夫人眼底闪过一丝探究,却没再多问,只淡淡道:“既是老太太的意思,那你便好好伺候。王善保家的,咱们走。”说罢,便带着人进了荣庆堂——想来是听闻顾临湘搬去西跨院,特意去老太太那里探口风的。
王善保家的路过顾临湘身边时,脚步刻意慢了半拍,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道:“顾姑娘,有些事不上称是不知道斤两的,可要是真上了称,那就难说了,至于姑娘的斤两如何......呵呵......姑娘不要忘了周瑞至今还被大老爷关着呢。”这话里的警告意味,再明显不过,同时也是一种嘲讽,谅你顾临湘才智卓绝,于这偌大的贾府之中,也是上不得台面的。
顾临湘心中一凛,面上却依旧平静,只微微颔首,没接话。
待邢夫人一行走远,琥珀才低声对顾临湘道:“姑娘别往心里去,府里踩低捧高的多了去。”
顾临湘点头应下,心中却已掀起波澜——王善保家的特意提及周瑞,分明是想让她知难而退,可越是这样,越说明长房对旧账心虚。
她暗下决心,定要想办法将周瑞从贾赦手中救出,说不定能从他口中套出更多关于盐税案的细节。
到了西跨院,顾临湘才发现这院子虽小,却收拾得十分雅致。
正屋靠窗摆着一张花梨木书桌,案上放着新研的墨锭与裁好的宣纸,显然是老太太特意吩咐准备的。青砚看着屋里的陈设,松了口气:“老太太待姑娘倒是上心,咱们往后住在这里,也能安心些。”
顾临湘走到书桌前,指尖拂过光滑的桌面,却没放松警惕:“老太太越是上心,咱们越要谨慎。这西跨院离荣庆堂近,想来也少不了老太太的眼线——咱们的一举一动,怕是都在老太太的眼皮子底下。”
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青砚去开门,见是薛姨妈身边的丫鬟同喜,手里提着个食盒:“顾姑娘,我家太太听说您搬来西跨院,特意让厨房做了些桂花糕,让我送来给您尝尝。”
顾临湘连忙请同喜进屋,接过食盒道:“有劳姨太太费心,也多谢姐姐跑一趟。”
同喜笑着道:“姑娘客气了,我家太太说您是个伶俐人,往后住在西跨院,若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去梨香院找她。”说罢,又闲聊了两句家常,才起身告辞。
待同喜走后,青砚打开食盒,看着里面精致的桂花糕,疑惑道:“薛姨妈怎么突然给姑娘送糕点?莫不是……想打听些什么?”
顾临湘拿起一块桂花糕,放在鼻尖轻嗅,空气中除了桂花的甜香,似乎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她缓缓道:“薛姨妈是王夫人的亲妹妹,出身金陵王家,如今带着儿女客居荣府,凡事都要仰仗老太太与二房。我突然被老太太留在身边,她免不了要多留意几分——这桂花糕,既是客居者的示好,也是替王家探探我的底,想看看我是不是真的安分。”
青砚恍然:“这么说,她和王夫人是一条心?”
“四大家族本就一荣俱荣。”顾临湘将桂花糕放回食盒,“薛家如今不比从前,那薛家大爷本就不争气,薛家太太更得靠着王家与贾家。盐税案若真闹开,王家受牵连,薛家也难脱干系——她自然要帮着王夫人留意动静。”
正说着,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来的是林黛玉身边的紫鹃,手里拿着一个锦盒:“顾姑娘,我家姑娘说您搬新家,没什么好送的,这是她前几日描的一幅萱草图,让我送来给您添些景致。”
顾临湘接过锦盒,打开一看,只见宣纸上的萱草叶片舒展,墨色浓淡相宜,透着一股清雅之气。
她心中一暖,知道林黛玉是担心她,特意送画来宽慰自己,但从此画中顾临湘还看懂了另一层深意,这萱草虽有忘忧之意,但何尝不是思母。
林黛玉本以为外祖母能替自己做主,可得到的却是偃旗息鼓,从长计议。尽管她能理解贾母的想法,可这样的回答实在令她心灰意冷,她怕将来有一天,外祖母会为了荣府的利益抛弃她。
倘或母亲还在世,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顾临湘心中一叹,对紫鹃道:“替我多谢你家姑娘,改日我得空了,再去潇湘馆回礼。”
紫鹃笑着应下,又压低声音道:“我家姑娘让我给您带句话,说凡事小心此外姑娘还说,萱草盼‘根’清,姑娘也盼‘账’清”。”
顾临湘心中一热,点头道:“我知道了,你回去告诉林姑娘,我都记下了。”转念一想,继续对紫鹃嘱咐说道:“你家姑娘是个心思重的,你替我也给她带句话: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