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刚出园子侧门,便见一管事婆子带着两个小厮走来,神色生硬:“顾姑娘,我们家老爷请您去长房一趟,说有‘江南的旧物’想请您辨认。”
顾临湘心中一凛——大老爷不敢对她动粗,却想用“辨认旧物”的由头将她扣下,显然是怕她再去荣庆堂找贾母。
“不知大老爷要辨认什么旧物?不妨在这里说清楚,若是要紧的,我这就随你去;若是无关紧要的,我还要陪林姑娘去给老太太请安。”她刻意抬出贾母,既是试探,也是威慑。
那管事婆子脸色一僵,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说:“这是大老爷的意思,姑娘去了便知。”
“放肆!”林黛玉上前一步,语气冷厉,“临湘姐姐是稻香村的客人,也是要去给外祖母请安的,大舅舅若真有要事,为何不亲自派人去荣庆堂回禀老太太?你这样强行相邀,是没把老太太放在眼里吗?”
管事婆子被噎得说不出话,正想再争执,远处忽然传来琥珀的声音:“老太太让我来请顾姑娘、林姑娘去荣庆堂,说是刚做了云片糕,等着两位姑娘呢!”
琥珀带着几个小丫鬟走来,见那管事婆子拦门,脸色一沉,“你是长房的人?敢拦老太太要见的人,是嫌长房的事还不够多吗?”
管事婆子悻悻地退到一旁,顾临湘与林黛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庆幸。
路过那婆子身边时,顾临湘刻意放缓脚步:“你回去告诉大老爷,周瑞既是管家,便知分寸,若是真把人逼急了,有些旧事怕是更难收场,王家也不希望这事闹大。”
那婆子身子一颤,看着两人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到了荣庆堂,贾母正坐在榻上翻账本,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账页边角——桌上的云片糕早已摆好,却没动过一口。
见她们进来,她连忙放下账本,脸上挤出几分温和:“你们来了?快坐,这糕是按如海当年爱吃的口味做的,尝尝还合不合口。”
顾临湘见她神色不对,心中已有数,却还是从袖中取出信和账本,轻轻放在桌上:“老太太,这是我找到的证据。六年前盐商王某与人勾结,害了林大人和我祖父,还送财物给大老爷封口。如今大老爷软禁周瑞,就是怕我们查出旧账。”
贾母的目光落在信上,手指微微收紧,脸色渐渐沉了下来,却没像往常那样动怒拍桌,只低声道:“王家……倒是好手段。”
顾临湘心中一沉,原来史老太君什么都知道,还是早对林如海的死心存怀疑,只是......
又见贾母抬眼看向林黛玉,眼神复杂,有心疼,也有难掩的顾虑,“好孩子,你父亲的冤屈,外祖母记在心里。可你也要知道,如今不比从前——你父亲已逝五六年,林家那边早已没了依靠;而王家老爷如今是九省检点,权势正盛,连宫里的元春,也需仰仗他的势力站稳脚跟。希望你能谅解我的苦心。”
林黛玉愣住了,眼泪又涌了上来,却没再跪下,只哽咽道:“外祖母是说……就这么算了?”
“不是算了,是要从长计议。”贾母叹了口气,伸手握住她的手,转而看向顾临湘,语气陡然凝重,“临湘丫头,你是个聪明孩子,该明白这证据若是落在旁人手里,或是传了出去,反倒会害了荣府,害了元春。你义父不在京中,往后你便来荣庆堂住着,恰好我身边缺个伶俐人帮衬,二来……也是让你避开长房的眼线,省得大老爷那边再动歪心思。”
顾临湘心中一震,瞬间明白了贾母的用意——将她留在身边,既是为了掌控证据、防止她向外透露,也是怕大老爷因旧账迁怒于她,借机保护。
可这份“保护”背后,何尝不是一种牵制?她抬眼看向贾母,见对方眼神中满是不容拒绝的郑重,便点了点头:“多谢老太太体恤,临湘听您的安排。”
这话一出,她与长房的立场便彻底划清了——大老爷本就因她发现旧账而忌惮,如今她成了贾母身边的人,更是成了长房眼中“需提防的隐患”。
就在这时,鸳鸯匆匆进来禀报:“老太太,二太太和薛家姨太太来了,说是来给您请安,还带了江南新采的碧螺春和些藕粉桂糖糕。”
贾母眼神微变,随即恢复平静,对鸳鸯道:“让她们进来吧。”未免变故,又将林黛玉搂入怀中,好生安抚。林黛玉何等聪慧,她知道此事若是闹大,那么自己才是真的无立锥之地了,但她不明白既然父亲生前知道真相,那为何还要将自己送到贾家。
不多时,王夫人与薛姨妈并肩进来,薛姨妈手中还提着个精致的食盒,脸上满是笑意:“老太太,这碧螺春是前阵子从江南运来的新茶,我想着您爱喝,便和姐姐一起给您送来了;还有这藕粉桂糖糕,是我让家中的江南厨子按您喜欢的甜度做的,您尝尝?”
王夫人也笑着附和:“母亲,妹妹心思细,特意叮嘱了厨子少放些糖,您吃着也爽口。”
两人目光同时扫过屋中,王夫人见顾临湘站在贾母身侧,神色沉静,眼底闪过一丝探究;薛姨妈则注意到林黛玉眼圈泛红,不由关切地问道:“林丫头这是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林黛玉连忙擦了擦眼角,勉强笑道:“劳姨妈挂心,我没事,就是方才风大,吹得眼睛有些疼。”
贾母适时开口,接过薛姨妈递来的茶盏,岔开话题对王夫人说道:“我有件事想和你打个商量,我瞧着临湘这孩子聪明伶俐,便想着让她从园子里搬出来到我这住,帮我打理些笔墨账目的事,你回头让下人多照看些,别让她受了委屈,另外就是和你媳妇说一声,免得她多想。”
王夫人一愣,随即笑着应道:“母亲考虑得周到,我回头就吩咐下去。”
薛姨妈也点头笑道:“这孩子看着就文静,留在老太太身边,也能帮着分些担子,是件好事。”心中却暗自纳闷——顾临湘本是李家的人,怎么突然被贾母留在身边了?
顾临湘站在一旁,默不作声,只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她知道,从被贾母留在身边的这一刻起,她便成了荣府权力博弈中的一枚棋子,既要守住真相,也要在两房与贾母的角力中,寻一条能为祖父和林大人讨回公道的路。
而王夫人与薛姨妈的联袂到来,更让这场围绕旧账的较量,多了几分金陵王氏家族间的牵制意味——这场风波,显然还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