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砚提着两坛黄酒回来时，顾临湘正对着桌上的《江南风物记》出神。书页间夹着的半片干枯荷叶，是祖父当年从江南带回的，此刻在晨光中泛着暗黄，像极了那些被掩盖的旧事。见青砚进门，她指尖从荷叶上挪开，立刻抬眼问道：“周瑞的事，你还打听出什么别的没？比如他妻子周瑞家的，在王夫人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青砚放下酒坛，擦了擦额头的汗，声音压得更低：“姑娘您可真问着了！我今日去后门找小厮打听时，正好听见两个洒扫婆子在廊下嚼舌根，说周瑞家的前几日替王夫人送云片糕去荣庆堂，回来时跟宝二爷跟前的李嬷嬷嘀咕，‘大房最近不安生，廊下的旧箱子翻了又翻，大老爷昨晚还骂了周瑞，说他看管不力’。我猜，周瑞看管木箱的事，不仅周瑞家的知道，王夫人恐怕也早有耳闻。”
顾临湘指尖一顿，目光落在窗外——长房所在的南苑与王夫人所住的荣禧堂之间的距离较远，但周瑞夫妇的每日往返，恰似一根无形的线，将两房的动静串在一起。
她忽然想起昨日在长房廊下，那些旧木箱虽堆得杂乱，却唯独那个锁扣崭新的箱子，被刻意摆在内侧，避开了往来人的视线。“你先把黄酒送到周瑞常去的醉仙楼，托掌柜的说是‘顾姑娘特意送的’，再给掌柜的塞些银子，让他务必撮合周瑞今晚来喝酒。”她起身走到妆台前，取下一支银钗交给青砚，“若是周瑞推脱，就说我有‘江南的陈年旧事’想请教，他早年在江南待过，定会感兴趣。”
青砚接过银钗，点头应下。
顾临湘重新拿起《江南风物记》，翻到夹着书签的一页——祖父的批注“盐商王某，善钻营，与京官往来甚密”旁，还画了一个极小的“王”字，当年她只当是笔误，如今想来，或许是祖父早已察觉王某与金陵王氏有关联。
她忽然想起，五六年前盐税案爆发时，恰逢林如海在扬州病重，贾琏奉命送黛玉回扬州奔丧，回来后曾跟凤姐提过一句“林大人书房里少了几本盐务账本”，而凤姐又把这事当作谈资说与了李纨，当时众人只当是战乱遗失，如今想来，那些账本恐怕是被人刻意拿走，销毁了王某与林如海往来的证据。
傍晚时分，青砚先从醉仙楼回来，脸上带着几分喜色：“姑娘，成了！掌柜的说周瑞一听说‘江南陈年旧事’，眼睛都亮了，还问是不是跟‘当年的盐商’有关，看来他果然知道些内情。”顾临湘心中一松，刚端起茶杯，便见青砚脸色又沉了下来：“只是我去荣禧堂附近时，听见王夫人身边的小丫鬟说，周瑞家的今早去荣禧堂，想求王夫人给周瑞谋个管事的差事，王夫人却只说‘等邢夫人定夺’，还让她‘少管长房的闲事’，语气听着有些冷淡。”
“冷淡才反常。”顾临湘放下茶杯，“周瑞家的是王夫人的陪房，平日里最受信任，如今求差事却被推脱，定是王夫人怕她牵扯太深，惹祸上身。”
她走到衣柜前，换了身素色布裙——夜晚出行，素色更不易引人注意。“你再去准备个小包袱，装些碎银子和火折子，今晚去长房，说不定要用。”
夜幕降临时，顾临湘带着青砚从大观园后门出去，胡乱找了个理由骗过看门的婆子后出了荣国府，径自绕到醉仙楼的侧院。
雅间里已摆好了两坛黄酒，掌柜的引她们坐下后，便笑着退了出去。
不多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周瑞穿着件半旧的青布衫，脸上带着几分醉意，一进门便拱着手：“顾姑娘找小的，不知有何要事？”
顾临湘起身让座，亲自给周瑞倒了杯酒：“周大哥客气了。我听闻周大哥早年在江南待过，祖父也在江南住了大半辈子，我最近整理他的遗物，发现些看不懂的旧事，想向大哥请教。”她边说边给青砚使了个眼色，青砚立刻将一个银袋放在桌上。
周瑞的目光在银袋上转了一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却不说话，只盯着桌上的酒坛。
顾临湘见状，便故意说道：“我祖父的遗物里，还有几张当年盐商送的银票，上面印着‘王记’的字样，不知大哥见过没？”
“王记？”周瑞的手猛地一颤，酒洒了些在衣襟上，“姑娘说的是……江南盐商王某？”
顾临湘点头：“正是。大哥也认识他？”
周瑞沉默片刻，又喝了一杯酒，才压低声音说道：“何止认识……五六年前盐税案时，我还跟着大老爷去江南见过他一面，那人出手阔绰，送了老爷不少宝贝。”
“那后来呢？”顾临湘追问，心跳不由得加快，“盐税案爆发后，王某去了哪里？”周瑞灌下一杯酒，眼神有些迷离：“谁知道呢……听说他后来投靠了京城的大人物，还送了不少银子打通关节。当年老爷让我烧的账本里，就有不少跟王某有关的记录，还有……还有几封跟林大人（林如海）有关的信。”
“跟林大人有关的信？”顾临湘心中一紧，“信里写了什么？”
周瑞摇了摇头，舌头已有些打结：“我没敢看……只听老爷说，那些信不能留，留着会惹大祸……尤其是林大人去世后，老爷催着赶紧烧，还说‘要是让老太太知道了，荣府就完了’。”话没说完，便趴在桌上，打起了呼噜。
顾临湘与青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看来林如海的死，果然与王某有关，而荣国府之所以掩盖，是怕贾母知道后震怒，毁了荣府的名声。
“快，咱们现在就回去！”顾临湘扶起青砚，“趁着周瑞醉倒，用他说的钥匙打开木箱，找到那些没被烧掉的证据！”
两人悄悄离开醉仙楼，绕回荣国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