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盘此人常有一颗躺平之心,顶多偶尔做做一夜暴富的美梦,活着只求一个自在舒心,然而短短二十有五,身体是亚健康的,工作是只有苦劳的,感情是无人问津的,哪怕是穿越光环加身,也是落不着一点好的,真是坏端端的人就成了这样。
一手狠劲揪住大腿肉,薛盘再三锁紧牙关,也没能拦住眼底那两滴猫尿。
“劳您老人家下手再轻些,”床边站着个少年,不敢扯大夫的袖子,绞得衣角皱巴巴不说,一张圆脸也皱成一团,“看给大爷疼的呜呜呜。”
还要怎么轻,一把胡子的人了,细致得就差给他缝出朵花来。
薛盘无语望天,说话的是薛蟠的小厮有财,他毫不怀疑自己就算疼晕过去,下一秒也能被他哭醒,哼哼唧唧这半天,脸蛋涨得红彤彤,到底是个小孩,可别给他留下什么十八禁的童年阴影。
哦,忘了自己是老黄瓜刷绿漆,薛蟠要按虚岁也才束发之年,原主在外嚣张霸道不说,在家也只做大哥,不要年长的伺候。
薛盘回忆起呆霸王往日里无法无天的样子,是该受些罪长点教训——
羊肠线剌过伤口,麻药好像半路失灵,疼得他四肢有三都打起摆子,剩下那只正缝着呢。
-
这伤自然是冯渊匹夫一怒的后果,听跟班转述他晕倒前后的经过,原来是冯渊气急拔了路人的剑来砍他,万幸那剑没开刃,且没劈中要害,但仍从左肩到胸剜了半掌那么长一道口子,薛盘一被砍晕,冯渊也脱力倒下,两家下人情状就更不用说了,还是被夺剑的路人给薛盘应急止了血,他才能等到回家再医治。
跟班退走前,还特意汇报了“凶手”冯渊的下场——
“你说什么?当街抓起来了?”薛盘大呼要命,说好的给他治病,现在倒好,投到牢子里去了!
回话的马顺讲得得意:“伢子收了钱,爷买的人也带回来了,早叫人送到太太那了。”
薛盘看出他的邀功,只觉心累。香菱是进了府,离了拐子好受些也方便他后续赶任务,可冯渊怕不是要体检变尸检,这哪是抓凶,这是要他俩的命……
好不容易熬到上刑结束,老大夫前脚出了门,后脚听见门口传话的说:“奶奶姑娘来了。”
闻言薛盘赶紧闭上眼装睡,别人也就罢了,那可是薛姨妈和薛宝钗!不说换了芯子无颜以对,就说面对这么重要的主线人物,每个人都耳熟能详的角色,薛盘的心理压力不可谓不大。
熟悉又温柔的熏香飘来,有人在床边坐下,在这方空间里,除了自退到门边的有财的低声抽噎外,又多掺了几声啜泣。
薛盘心底不安得很,但实在抵不过好奇心,才悄咪咪抬起一边眼皮,哭声便大了些。
接着一只温热的手敷在额上,辗转几次,又去擦他汗涔涔的脖颈。
这下薛盘真装不下去了,气短地喊了声:“妈。”
他一出声,床边的人急忙应了声哎,薛盘一怔,眼前的妇人看起来不过四十年纪,着一身暗青忍冬花领香色袄,发间簪出半只寸嵌多宝石垒丝金花,通身富贵体面,只是鬓边一缕散发捋到耳后压住,脸色苍白,双眼通红,现正止不住地流泪。
见薛盘睁眼看他,妇人长出了口气似的抚胸,正要说什么却又闭上嘴巴,看向床帐对面的贵妃榻——
薛盘也顺她目光看过去,一点日光透过明窗照亮贵妃榻,那人却没有坐着,只兀立在一侧,暖色映照半边腰身,冷银宫绦一闪,也往薛盘这边看过来。
“都看我做什么,”女孩儿弯了下嘴角,走到床前一边抚薛姨妈的背,一边道,“人都醒了妈该不哭了才是,再这么着,毁了一个膀子不够还赔上两只眼睛。”
薛盘脑子直发晕,放录像带似的看着记忆里的雪团子从俩小尖髻到眼前半挽云?,没由来的想——妹妹又换了钗,想是不喜欢前日送的那个。
又定在女孩腮上,没见着笑脸,反应了下,哦我给气的。
再仔细一看,薛盘慢慢笑起来:“是四只眼睛。”
-
“你还说笑起来了,”薛姨妈用力握了一把薛盘垂在床边的好手,往包好的肩膀上才瞟了一眼,就不忍地挪开,又亲自把全身都看遍,终了又是心疼又是后怕地骂道,“成日家反天地混闹,我早知你不是个省心的,叫了多少人跟着你,到底管辖不住!这下作孽终于作破天,害到自个头上来,还没有一点醒悟不成?”
薛盘正想点头如捣蒜,又记起人设,哎呦哎呦喊了两声疼,狡辩道:“我是叫人打他,他还砍了我呢这怎么算?割这么深差点要了我的命,我还得跟他讨个说法呢!”
“你是死不悔改!”薛姨妈见他还不长教训,犹在顶嘴,气的眼泪又要滚落下来。
宝钗忙拿了帕子塞给她,劝道:“别说出门,大夫必是嘱托三日内不可下地的,哥哥倒要飞到哪里去讨说法?”
“来的女孩我和妈看了,是个好孩子。既是才来,我便先要在院子里,又取了名字叫香菱,”宝钗又转到床头来,蹙着眉继续道,“外头的人来还问妈要话,一门官司是打还是不打,你倒是负起责任来,再要闹也不能行了。”
打官司?谁告谁啊。
薛盘总算有了一点天龙人的实感,薛蟠打人是实打实的纵仆故意伤害,冯渊算个激情仇杀未遂吧,就从冯渊入狱自己搁家躺尸就知道,这是先算后面的再说前面的,宝钗就差明说都是你的错,打了人家在先,该撤了状子,给个示好的信号。
薛盘自己理亏得不得了,可薛蟠要能低头也就不叫呆霸王了,更何况他也有自己的打算,不仅是他,远在牢里的冯渊也等不了两天。
薛姨妈余怒未消,为着薛盘作死也为着为人母的一片护犊之心,听见宝钗如此说,脸色又略一缓,说到底还是她太纵着的缘故,以往旁的也就罢了,眼下才吃了皮肉苦头,倒叫蟠儿自己选上一选,观其表现以防日后再作大死,故收起眼泪,沉声说:“你自己说要怎样。”
没想薛盘听了真闭嘴思忖起来,嘴唇翕动说什么:不该惹了事叫母亲妹妹伤心,不叫冯渊背官司找麻烦,薛姨妈还没来及高兴,就见他瞪起个大眼道:
“我只要他亲自登门给我道歉!”
言至此还不够似的,他用力捶几下褥子,大声道:“就今天!”
此言正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的最具象化的表现,而意中的荒谬程度,别说母女二人要拧眉头,就连有财也得背过身去,不敢多看。
薛姨妈终于冷哼道:“药汤子没喝嘴巴就胡嘇起来,谁还治得了你,我这就叫人回了话去,与你再不干的。”
话毕娘俩挽着出去,卧室又只剩下有财和薛盘二人。
还是有财主动上来给他掖严被角,才打破房里的沉默,薛盘看着他尽量放轻手脚的样子,冷不丁开口:“你是怕我还是怎的。”
-
突然出声给小孩吓的俩手撒开,有财犹豫半晌,又慢慢挪到薛盘近前,小小声地说:“有时候是有点,爷身体好嗓门大,小的怕打雷。”
“噗。”薛盘笑咪了眼,刚才吵得凶,自己又做足了样子,确实是雷声大,只可惜雨点小,不过是宣泄情绪罢了。
说要让冯渊上门道歉,一半是真心一半是表演。要真可行,他肯定等人一来就扣住,再叫那个长胡子大夫给他把脉开方一条龙,你活我也活,这事儿办得那叫一个妥。
可惜想的再美,现实却根本不可能实现,虽然穿越已经不怎么现实……怎么别人的系统是全程保驾护航金手指一箩筐,自己倒好,干活催得紧,有事你先忙。
想到溜没影的系统,找也没处找去,薛盘的心情更是雪上加霜,心脏连带伤口处全都突突连跳一阵。
有财听见薛盘咯吱咯吱直搓牙花子,忙缩到门外去了,要不是怕传话没人候着,他早就溜之大吉,是个人都不会在这时候去触霉头。
很明显,系统真不是人。
-
【你怎么受伤了!还这么虚弱,搞得我这会儿才醒——】
‘求你要点脸,还埋怨上我了’薛盘咬牙切齿拧被子,要是系统有实体他能即刻锤爆,‘死了就去长眠,少在这诈尸。’
【你看你又急,要不先给你兑个放松糖糕。】
什么鬼东西,但是听起来很像金手指……薛盘稳住心神试探:‘多少点啊,这种没用的就免费送我呗。’
【只要1点生命值哦,效果如名所示,吃下去就能马上放松心情。看到你的伤口正在渗血,这边还推荐愈合药膏,这个10点。】
薛盘猛把被子向下一蹬,憋气憋到怀疑人生,你有病啊我就剩两点!
这么伪人的东西居然是他唯一的倚靠,果然是天要亡我!
可是伤口真的好痛,要是能用一下那个什么膏……薛盘哆哆嗦嗦拉好被子,兜里空空还得做工,恨恨道:‘一点也没钱兑。说好的你的存在就是为了帮我做任务呢,结果雷电法王一降临你是第一个逃兵!’
【系统屏蔽世界意识需要灵魂能量,你与这个世界的融合尚浅,灵魂就如无根的浮萍,能量很低只够维持日常掩护。人设崩坏会引起祂的额外探查,能耗迅速增加,灵魂支撑不住,系统就会死机。】
薛盘哽住,感情废物的是我不是你,可人总不能一辈子都活在阴影下吧,薛蟠壳子穿上身,崩了人设我不能活,不崩就逼得别人不能活,“薛蟠”是演活了,那我到底算活没活!
薛盘双眼涣散,七老八十一样蜷进被窝,要不算了,膀子贼疼人又累,牢里的冯兄弟你也别气,薛蟠没了还有我,多一个给你垫背。
【还有两天——】
‘嘘、别打扰我说遗言。’
被子里缺氧的难受,他便伸出脑袋做只自闭的蘑菇——还有焦心的妈头疼的妹,反正我不是亲的就别太难过,额还有香菱,我救不了你了小妹妹你……
十来岁的小女孩,搁老家还是放学要人接的六年级,看着单薄怯懦的不成样子。天杀的人贩子五岁就将她拐去,为了卖个瘦马的钱,几年里不知打了多少,身量比同岁的宝钗小了一整圈。要是爹妈不想养,有口饭吃就算好了,偏人家本来有这世上最好的一个家!
薛盘越想越气,腾的一下坐起身:“什么狗屁僧道,好好的孩子叫人害了,你们不说渡她一世苦厄,反叫人家‘有命无运,累及爹娘的东西’!”
门吱呀一声,是有财急奔到他跟前:“爷!爷是魇住了还是——”
薛盘才觉自己失口喊出了声,被人当了胡话。
他没在做梦,被魇住的却确有其人。
略一缓伤处,薛盘吩咐说:“叫人到小姐院子里把香菱领去香阁正厅,连桌上的玫瑰糕一同送去,一定说是小姐的吩咐,千万别提我的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