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薛家府邸正经是苏式院落,薛盘所说的二楼香阁其实是女眷院丛外一花池上方,为赏景所筑的一小楼,薛盘所居寝院外也有一连廊直通过去,方便他赏花小憩。
二楼香阁正中一暖阁正厅,又有四间半敞外室,若是临住那足一人高的槛窗,垂眼便如将落花海,正当清明节后众花争艳之时,香气氤氲自不用多说。
此时薛盘正钻入外室其一,只是赏花与他毫无干系,偷花倒是非常贴切。
不是他想做贼,实际是他脑子一热就跟了来,想着亲眼看看香菱的现况,又怕对方见了他当场应激,不过是自己临死前的一点执念,可不敢再造孽。
薛盘一紧张就咬嘴皮,碾了几下,听见一轻一重的脚步声近了来,他贴紧墙侧,不敢叫人发现。
“也是奇怪,才听姑娘说别折腾了你,只在院里玩一阵子,怎又叫带你来这。”说话的是宝钗院里的大姐姐云李,只管着院内几个小丫头,待人温和可亲。
薛盘没听见香菱出声,那边两人已跨步进了正厅,就听见云李又道:“这里也好玩的,你等一会儿,姑娘就来了。”
接着那一阵重的脚步顿了顿,还留一话:“这个也是专送给你吃的,累了就坐着歇一歇。”旋即将门半掩住,人就走远了。
然后屋里再没了人声,要不是薛盘听得真切,还以为隔壁早就空无一人了。
他放轻手脚挪出几寸,这便能看见室内一隅的陈设,靠墙一套老红木蝶几,其上供些茶水点心,却不见自己送的那包,心下正暗恼,难道是有财馋嘴偷换了别的不成,视线不到之处又传来动静,他就势蹑足几步,一阵穿堂花香便迎面拂来,赶紧低头一避,就见一抹裙角拖迤在缠花彩绒毯上。
薛盘一下子缩回脑袋,听见细簌的油纸咯啦声,猜是香菱在拆点心,又等了一阵,却不像是吃上的动静。
可能是叫外头的风景吸引了注意,薛盘想。
这一处已是他自觉家里最清新疗愈的角落,哪个女孩不爱鲜花呢,再来点甜食,心情应该会好一点吧?虽看不到她的表情,薛盘自个儿先弯了眼。
略感慰籍的他了了这桩心事,正打算原路溜回,里间传来的声响却不对起来。
薛盘一头雾水转身又探,竟看见女孩半伏在桌边,无论框外的花叶如何摇摆,桌上的粉色几块是否香甜,眼泪就这么打湿了手帕,自顾哀戚万不敢语。
薛盘愣了许久,直到有人拾阶上来,他慌不迭要回原先那屋,咚地一头撞上门框也顾不得,闪人的同时不忘把嘴闭紧。
来人脚步轻轻,语气也轻,径直过来道:“是谁?”
掩住的门便从里面开了,是香菱在说话:“姑娘来了,是我在这呢。”
两人没说几句,便结伴离了这里。
人走后良久,薛盘也没再出去,找个凳子坐了,对着隔扇门发怔。
亭午时分,日头渐盛起来,照到背上烫人的很,他瞟一眼窗下,看到有些低矮的草木虽在此时背了光,仍与顶上的花树一同灿烂着,毕竟太阳每天都会升起,上午总能斜照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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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几时,影子能拖出点尾巴,薛盘正从园子后头绕出去,叫个小子迎面碰上,见他在这里也不惊奇,只问候了一声,说院里备了中饭,等爷回去吃,而后急着去后院似的,告饶要走却被薛盘拦下。
原来他是薛母陪房张管的小儿子张呈,年纪不过十四,做些内外跑腿还有各处应候的事,薛盘留住他不为别的,就为问他传了什么话,跟自己外头闯的祸有无关否。
张呈虽被特意叮嘱了不准说与大爷,却也知道就是不从自个儿这出,还有别处漏给他,索性一五一十地托出,薛盘听将一刻,才把人放走了。
目送张家小子进了海棠门,薛盘将手里的柔软物件朝里攥紧,心绪繁杂间又想回香阁坐着去,不管怎样,好歹对他还是能起调节心情的作用。
奈何这会儿肚里空空,薛蟠此身看着结实有肉竟一点不抗饿,肩上也药香略减,薛盘只能一边心里盘算一边向自己的居所走去。
听张呈所说,自己与冯渊事发当场,就叫巡逻兵察觉,既是持械伤人,再没有不管之理,直接将人抓了去。薛母得了信,意欲不再追究要使人去救,谁知城下兵马司竟传了消息回来,说是人已到了江宁县衙里,全然不提为何突然这样,只说晚些怕还要送到再上面去。
薛盘踢起一颗石子,咕噜噜滚到墙角被阻住,心里亦觉得不通。既然开头还能给薛家传消息留个进退余地,怎么不等回音就把人送去上一级;如果要严肃待办,又为何透出事态升级的消息。
薛蟠绝不是第一次犯浑,这么灰里透白的情况却是第一次见。毕竟在金陵这地界,且不说盘踞各处的世家大族们,就是路边桥头的布衣,案子里也少不得东拉西扯。
照那地的惯例,冯不过是微有薄产的乡绅,见了红的“丰年好大雪”都不计较,只管拿了黄白之物了事,何苦做增添“业绩”的事来。
除非——
薛盘抬脚进了院门,院墙拢住思绪,他一路紧绷的眉宇松开,眼底晦暗不明——
除非有不知是什么颜色的掺活进来,做成白的最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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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备的菜已热了几番,不见薛盘回来,只能散给众人再重做,见刚进门的薛盘满脸黑气,旁人当他是饿了,巴不得赶紧喂饱这尊佛,只是有大夫医嘱在前,依旧做了些清淡的,又怕他抱怨没有往日的好入口,多做一道鸽油灼春笋配上,饭毕仍备好从外头买来的玫瑰糕,等下就着喝药。
如此伺候下来,薛盘总算破解了原主身材略显富态的原因,这么吃下去还了得。
想自己前世可是不用注水的一米八五,薛盘裸着上半身走到镜前,里面映出他现在的身形:
一米七出头,脸圆身材宽,除了五官端正协调能看出自己初中的一点影子,其他就只能不讲。
‘系统出来,’薛盘揪住自己的脸肉,琢磨这算不算发育肥‘感情你们抓人也看脸啊,薛蟠就是胖了的薛盘?’
【BINGO!为了方便灵魂更快融入陌生世界,是不是很有代入感?】
镜子里的人朝天翻一个大白眼后走开:‘好歹也是上过表白墙的脸,霍霍成这样,我代个鬼。’
酸苦一碗下胃,薛盘正呲牙咧嘴地任人摆弄着换纱布,一个丫头跑了进来,说是有人等在书房,执意要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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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一刻钟功夫,薛盘到了书房,四顾半天都不见人影,他才想着可能是人没等住走了,正要折返,到门口叫人一胳膊拦住,紧接上哈哈几声:“如何啊薛兄?可猜到是我来看你。”
薛盘斜眼过去,没好气道:“偏别人都有心肝,知道我不好走动,等过个几日再来看。你要干嘛?”
“这话是怎么说,”公子哥撤回要搭肩的手,比个请进详谈的动作,“我可是听闻你吃了亏,抱着替你出气的好心才来。”
两人互侃几句,交代了伤在哪处后,那人恍然,挽住薛盘的好手安顿在官帽椅上,自己则歪倚在书案上凑近讲话:“那冯家小子可是抓去了南城兵马司?你说巧不巧,我正有个世兄在那里当什么差,知道咱们几个玩的好,特意说与我。怎么样?”
薛盘笑着应了:“什么怎么样。”
公子哥脸上一副你懂我意思的表情,看得他心里失笑,这是等着跟他一起去耀武扬威,去关人的地方找场子呢,这死孩子。
要是搁原主,肯定二话不说就是干。大家都是十几岁的纨绔,上有父兄去操持,下有管家擦屁股,正事经济一概不知,主打一个斗鸡走狗,无事也要生非。
不过酒肉朋友也分远近,眼前这位又有别于其他,姓姚名万舟,家里说武不武,说文不文,其父官为五品壮武将军,又有叔伯职在**县衙,与薛家所在的江宁县一水之隔,同在应天府辖内。
别人不来可能是消息未到,就是来了也未必真心,但姚与原主确实相投,早上出事下午就赶了来,其中情谊薛盘心领神会,刚好他也有一问:
“你这么兴冲冲的来,就不知人早就腾去了别处,我也是才得了消息,那冯渊不知是谁捣鬼,不在南城牢里老实呆着,倒换去县牢里坐一坐。”
薛盘说了最新消息,对面脸上明显一愣,迟疑道:“这么快?好没道理。”
就见他摩挲两下颌角,又绕着薛盘转一圈,旋即像是想起什么笑道:“那也无妨,咱们只管悄悄过去,罪不罪的丢到一边,就冲你缝的这许多针,也叫他多领教些看守的厉害。”
可不敢再厉害了,一想到冯渊伤重在身,薛盘心底才是凉的厉害。看他一派打抱不平仗义执言,薛盘不免迎合几句,心思却飞到别处:
已知薛蟠昨天相看定下香菱,今天大清早就亲自过去接,那拐子院里齐整的一看就是要跑。然后冯渊找上门来,说是前天定了三天后上门迎娶,要不是有人偷偷叫他过来,他差点就人财两空。
时间线走到他穿来,打了冯渊,要按主线,冯渊伤重回去三天就死了,自己算是阻止了后续的暴力,好歹冯渊是竖着出去,那他的死期还会是三天吗?
而且为什么是三天?
“……为什么砍你?”
薛盘的身体一震,鼻腔哼出个疑问的嗯。
“我说,冯家子手无缚鸡之力,发什么疯病砍你?”原来是姚万州见他神游天外就踹他的椅子。
思绪被打断,薛盘有些无语,这叫他怎么答:哦我殴打他侮辱他来着,最重要的是还坏了人家的人生大事——
结婚……婚礼?薛盘脑子又转起来——冯渊既与拐子说了不再娶第二个,必是郑重其事,现代人还得提前半年定酒店,冯府一定是上下都忙,三天时间要挂红摆酒发帖,只待新娘子过门,成全主人家一段美事。
结果就在婚礼预备中的第二天早上,得知被耍的冯渊急忙去寻,人没要到不说稀里糊涂被一通好打,横着进了筹备喜事的家里,浑身是伤的他是如何看待刺眼的布置,又以什么样的心情取消了席面再与亲友们解释,没有人知道。他没撑过第四天的黄道吉日那一晚,算算时间,将将苦熬了三天。
‘系统,冯渊要死的时候你会提醒我吧?’
【当然,宿主快抓紧时间!】
之前的外伤,还有这会儿的猜测,都得他亲眼去确认。
“我看你是叫人砍了脑袋罢——”等得不耐烦的姚万舟坐在案头直晃悠腿,不想薛盘出言把他的话头打断——
“不如现在就去,给那厮点颜色看看。”
“现在?”姚万舟惊得滑下桌边,指着薛盘受伤的地方,“不是我咒你,你脸色都快赶上死人了,再怎么心急,你也等我先去探个风声好打点嘛。”
“那明天?”薛蟠笑得混不吝。
“行,就明天一早罢。”
定好了时间,姚万舟便要撤身去“打点”,刚好遇上有财进来添水,他便嚷嚷着要辛苦茶喝,薛盘心里正烦着,叫给满上堵住嘴,有财应“哎”忙活完,从袖间塞过来一个信函,他打眼一看:
薛家大爷亲启——在下**县俞允观。
“谁啊?”薛盘翻遍记忆也没找出对应的人选,而且总觉得这封面有种嘲讽的意味在里面是怎么回事。姚万舟闻声挤过来看,只见名字就笑起来:“你不知道他?”
薛盘:?我该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