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星灯映卦

天色将亮未亮,青溪镇还浸在一片浅灰的朦胧里,鸡鸣声隔着几条街巷遥遥传来,细碎又清寂。

夏禾回到王家偏院时,院角那株老桂树的影子被晨光拉得瘦长。沐晚卿的魂体安安稳稳地卧在榻上,周身淡金色的卦气与南沐留下的冥医灵力交织成一层薄罩,煞气半点也渗不进去。他在门边站了片刻,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那枚装着疗伤丹的瓷瓶,瓶身温热,还残留着南沐指尖的温度,一路揣在怀里,竟连胸口那点隐隐作痛的旧伤都舒缓了不少。

他冷哼一声,把那点莫名的心绪强行压下去,径自走到窗边坐下,闭目调息。金色卦气在周身缓缓流转,与天地间初生的阳气相融,一夜推演迷阵耗去的灵力正一点点回笼。破庙之中那三层迷障、七处杀门、三处生门,早已如同刻在眼底一般清晰,凶手布下的每一道阴符、每一缕煞气流动,都逃不过他的卦象。

可越是清晰,他心底那点不安便越是浓重。

对方隐忍五年,布下这么大一盘棋,从灭门惨案到魂骨丹,从铜铃到两门血脉,一环扣一环,缜密得近乎可怕。这样的对手,绝不会只在破庙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在想什么?”

一道清润的男声自身后响起,轻得像风拂过窗棂。

夏禾睁眼回头,见南沐立在门口,白衣沾了点晨露,手里提着一个药箱,阿拾跟在身后,小手里还抱着一叠黄纸与银针。晨光落在他清俊眉眼间,柔和得不像那个会与他针锋相对的冥医,倒像个寻常出诊的青年大夫。

“你来做什么?”夏禾起身,语气依旧带着几分习惯性的冷硬,“不是说天亮再行动?”

南沐走进屋内,目光先落在榻上的沐晚卿身上,探手轻搭她魂体边缘,确认安稳无虞才收回手,转头看向夏禾,眼底带着浅浅笑意:“放心不下,过来看看。某人报仇心切,我怕你半夜按捺不住,独自闯破庙去了。”

“我夏禾行事,向来言出必行。”夏禾眉峰一挑,“说等到天亮,便绝不会擅自行动。倒是你,不在回春堂守着你的丹药药材,跑过来做什么?”

“怕你饿着。”南沐放下药箱,从里面取出一个食盒,打开来,里面是两碟清淡小菜、一屉白馒头,还有一碗温热的粥,“阿拾一早起来做的,你总不会指望我一个冥医,除了炼丹还会做饭吧。”

阿拾怯生生抬头,对着夏禾笑了笑,小手比划了几下。

夏禾看着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粥,鼻尖萦绕着淡淡的米香,与他这些年风餐露宿、冷饭冷菜的日子截然不同。他僵在原地,一时竟不知该接还是不该接。自师门被灭,他便再也没有过这样被人记挂、被人等着吃饭的时刻,一时间心口竟有些发闷。

“不必。”他别开脸,硬邦邦地拒绝,“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南沐直接把粥递到他面前,语气不容拒绝,“你昨夜耗力推演卦象,灵力耗损大半,等会儿还要破迷阵、斗凶手,空着肚子,卦力都不稳。你要是倒下了,谁带我走生门?”

夏禾盯着那碗粥,指尖微微收紧。他向来吃软不吃硬,可南沐这副看似温和、实则寸步不让的模样,偏偏让他无法反驳。僵持片刻,他终究还是伸手接过,低头小口喝了起来。

粥煮得软糯温热,顺着喉咙滑下,暖意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他沉默地喝着粥,耳边是南沐检查银针、整理符纸的轻响,还有阿拾轻轻挪动脚步的声音,安静得让人安心。

这是五年来,他第一次在仇人环伺之地,感受到片刻的安稳。

“你方才在想什么?”南沐忽然开口,打破沉默,“眉头皱得那么紧,卦象有变数?”

夏禾放下空碗,抬眸看向他,神色凝重了几分:“卦象显示破庙迷阵虽稳,却有一处不对劲。凶手明明可以直接设下死局,为何偏偏留了生门?”

南沐指尖一顿,转头看来:“你是说,他故意留路给我们?”

“不错。”夏禾点头,走到桌边,指尖凌空一点,金色卦纹在半空浮现,勾勒出破庙的轮廓,“三层迷障,外层困人,中层诱敌,内层才是真正的杀阵。他留出生门,就是算准了我们会谨慎行事,从生门进入,一步步落入他的圈套。”

“他想引我们到佛台地底,在煞气最浓的地方动手。”南沐瞬间明白过来,“那里是阵眼核心,煞气最盛,对他最有利,对我们灵力压制最重。他要的,就是在最合适的地方,一口吞掉我们两人的血脉。”

“正是。”夏禾冷声道,“我卜算门卦术,可窥天地之机,却偏偏看不透此人的真实身份。他既懂卜算禁术,又通冥医邪法,当年灭我卜算门的手法,干净利落,不留半点痕迹,绝非寻常邪修。”

南沐望着半空的卦纹,神色也沉了下来:“我翻遍《冥医禁录》,也只找到魂骨丹的记载,却没有提到炼制者的身份。此人像是凭空出现,五年前灭卜算门,沉寂五年,再在青溪镇布下大局,心思之深,不可小觑。”

“不管他是谁。”夏禾眸底寒光一闪,“今日我定要他血债血偿。”

“我知道你恨。”南沐轻声道,“但恨解决不了问题。他等的就是你被恨意冲昏头脑,露出破绽。夏禾,答应我,今日入庙,一切听我安排,不可冲动。”

夏禾转头看他,撞进一双清润却坚定的眼眸里。那双眼眸里没有轻视,没有嘲讽,只有全然的认真与担忧。他心头微动,嘴上却依旧不肯服软:“谁听谁安排还不一定。你的渡魂阵要是出了纰漏,我可不会等你。”

南沐轻笑一声,不再与他争辩:“好,各凭本事。但若是你再被煞气反噬,我可不会像上次那样救你。”

提到上次被煞气反噬、被南沐扶住的事,夏禾耳根微热,立刻别开脸:“那是我一时不慎,绝不会有第二次。”

阿拾站在一旁,看着两位少年公子又开始斗嘴,却没有了昨日的针锋相对,反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忍不住捂着嘴偷偷笑了起来。

晨光渐渐明亮,透过窗棂洒进屋内,落在一青一白两道挺拔身影上,暖意融融。

片刻后,南沐收拾好药箱,银针、符纸、护魂丹、渡魂香一应俱全。夏禾也已调息完毕,卦气充盈,神色沉稳。

“可以走了。”夏禾率先起身,青衣一振,周身气息锐利却不张扬,“我带你从东侧生门入庙,保证不惊动半道迷障。”

“嗯。”南沐点头,牵起阿拾的手,“阿拾留在回春堂,守好门户,不要乱跑。”

阿拾抬头,用力点头,小手指了指两人,又指了指窗外,比划着平安归来的手势。

“放心。”南沐揉了揉他的头,“我们一定会回来。”

三人走出王家偏院,青溪镇的街道上已经有了零星行人。早起的百姓开门洒水,炊烟袅袅,一派平静祥和。谁也不知道,就在镇西那座破庙里,藏着足以吞噬整个镇子的阴邪杀机。

路人见到南沐,纷纷笑着打招呼。

“南大夫,早啊。”

“南大夫今日又出诊吗?”

南沐一一含笑点头回应,温和有礼,与平日里那个悬壶济世的青年冥医毫无二致。

夏禾走在他身侧,看着他与百姓从容交谈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他自幼在卜算门修行,常年与卦象、煞气、阴阳打交道,见惯了人心险恶与邪祟丛生,向来对人疏离冷淡,从未像南沐这样,能与寻常百姓如此亲近。

“你很受他们喜欢。”夏禾忍不住开口。

“医者本就该如此。”南沐淡淡笑道,“冥医一脉,虽行走阴阳,却也是救人渡魂,不是躲在暗处算计人心。不像某些人,整天冷着一张脸,好像谁都欠他三百两银子。”

“我那是低调。”夏禾立刻反驳,“卦者藏锋,岂能随意显露于人前?哪像你,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回春堂的大夫。”

“我要是不显露,谁来找我看病?”南沐侧头看他,眼底带着戏谑,“难道要我像你一样,整天躲在暗处,像个……”

“像什么?”夏禾眉峰一竖。

“没什么。”南沐轻笑一声,转开话题,“再往前就是镇西了,收敛气息,别惊动煞气。”

夏禾冷哼一声,依言将卦气尽数内敛,青衣融入路边树影,脚步轻浅无声。南沐也将灵力压下,白衣温润,如同寻常陪行的青年公子。两人一前一后,一静一锐,很快便抵达了镇西破庙外。

昨夜的阴寒之气依旧浓重,只是在晨光之下,收敛了几分张狂,却更显压抑。断壁残垣在日光下显得格外荒凉,瓦砾间散落的符纸泛着淡淡的黑芒,空气中那股阴煞与药渣混合的气息,比昨夜更为刺鼻。

夏禾停在昨夜驻足之处,目光锐利如刀,扫过破庙四周:“东侧生门就在那堵断墙之后,被迷障掩盖,寻常人看不见。跟我来,脚步别乱,每一步都要踩在我走过的位置。”

“明白。”南沐点头,紧随其后。

夏禾抬脚前行,每一步都精准落在卦象推演的生位之上,金色卦气在脚底一闪而逝,破开迷障的遮掩。原本看似无路可走的断墙,在他走过之后,竟缓缓裂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缝隙之后,是一条被阴气笼罩的小径,直通庙内。

“好厉害的卦术。”南沐低声赞叹。

“少废话,跟上。”夏禾头也不回,语气冷硬,却刻意放慢了脚步。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迷障之内,眼前景象瞬间变幻。方才还是日光微亮的清晨,入庙之后,却如同坠入黑夜,四周阴风阵阵,鬼影憧憧,耳边传来凄厉的哭嚎声,摄人心魂。

“是幻阵。”夏禾沉声道,“别听,别想,跟着我的卦气走,幻象自破。”

南沐点头,指尖捏起清心诀,灵力护住心神,耳边的哭嚎声立刻淡了不少。他看着夏禾挺拔的背影,青衣在阴风之中稳如磐石,周身卦气形成一道屏障,将所有阴邪阻拦在外,心头莫名安定。

他一直知道夏禾很强,却从未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这个骄傲冷硬的卜算少年,在护着他的时候,竟是这般可靠。

“别走神。”夏禾忽然开口,声音透过阴风传来,清晰入耳,“再往前就是杀门,踩错一步,煞气入体,我可没空救你。”

南沐轻笑:“知道了,夏公子。”

两人一路前行,穿过幻阵,避开杀门,沿着生门小径,缓缓抵达破庙正殿。

正殿之内,光线昏暗,腐朽的木梁摇摇欲坠,正中央那尊残破的佛台,被浓浓的黑色煞气包裹,煞气如同活物一般,在佛台底下游动盘旋,发出滋滋的声响。地面上,阴符遍布,连成一片巨大的阵图,正是魂骨丹的炼魂阵。

而佛台之下,隐隐传来一阵低沉的呼吸声,缓慢、浑浊,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阴邪。

凶手,就在下面。

夏禾抬手,示意南沐停下,指尖捏起古钱,卦气微动,探知下方动静。片刻后,他转头看向南沐,压低声音:“就在地底,没有动,似乎在打坐调息,等着时辰到来。”

南沐点头,目光落在佛台之下的煞气上,眉头微蹙:“煞气比我想象中更浓,沐晚卿虽是阵眼,却被他用禁术强行锁住,源源不断地抽取阴气。我现在就出手,以渡魂之法稳住她的魂体,断了煞气源头。”

“我替你护法。”夏禾站到他身前,卦气展开,将四周笼罩,“你尽管出手,有任何动静,我来挡。”

南沐看着他护在身前的背影,心头一暖,不再多言,盘膝坐下,打开药箱,取出银针与渡魂香。他点燃渡魂香,青烟袅袅升起,竟穿透黑色煞气,直抵佛台地底。

“以冥医血脉,引魂归位,渡煞化邪,敕!”

南沐低喝一声,指尖银针翻飞,快如闪电,一枚枚银针凌空飞出,精准落在佛台四周的阵眼之上。白色灵力顺着银针蔓延开来,与黑色煞气轰然相撞,发出刺耳的嘶鸣。

佛台之下,那道低沉的呼吸声骤然一乱。

“嗯?”

一声阴冷的轻哼,从地底传来,如同寒冰碎裂,听得人头皮发麻。

“有人破阵!”

夏禾眸底寒光暴涨,古钱在手,卦气蓄势待发:“终于肯出声了。”

南沐手上动作不停,灵力源源不断注入银针之中,白色灵力如同一张大网,死死缠住黑色煞气,不让其再从沐晚卿魂体中抽取阴气。他抬头看向佛台,声线清润却坚定:“阁下隐忍五年,布下这么大的局,何必一直躲在地底,不敢见人?”

地底沉默片刻,随即传来一阵阴恻恻的笑声:“冥医一脉,卜算一脉,果然联手了。也好,省得本座一个个去找。”

话音落下,佛台之下的黑色煞气骤然暴涨,剧烈翻滚起来。

夏禾立刻上前一步,卦气轰然展开,金色光芒与黑色煞气撞在一起,震得整个破庙都微微晃动:“伤我师门,炼此邪丹,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死期?”地底的声音带着嘲讽,“两个毛头小子,也敢在本座面前放肆。当年灭卜算门,本座只用了三成力,今日,便让你们看看,魂骨丹大成之前,本座的真正实力!”

轰——

一声巨响,佛台轰然炸裂,碎石飞溅。

一道浑身裹在黑袍之中的高大身影,从地底缓缓升起,黑袍之下,露出一双猩红如血的眼眸,死死盯着夏禾与南沐两位少年。

浓烈的煞气从他身上爆发开来,直冲云霄。

夏禾指尖紧握,指节发白,眸底翻涌着滔天恨意。

就是这个人。

这气息,这邪术,与五年前灭他卜算满门的凶手,一模一样。

“你终于出来了。”夏禾的声音压抑着颤抖,一字一顿,“我等这一天,等了五年。”

黑袍人猩红的眼眸扫过夏禾,又落在南沐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卜算门遗孤,冥医门传人,正好。两门血脉俱全,本座的魂骨丹,今日必成!”

南沐站起身,白衣凛然,灵力在周身流转,与夏禾的卦气并肩而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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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星灯映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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