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青溪镇寂静得只剩下风声。夏禾依言独身前往镇西破庙,一路卦气内敛,周身不泄半分锋芒,青衣融入夜色,只余下脚步轻浅,不惹半点动静。南沐则带着阿拾折返偏院,确认沐晚卿魂体安稳、封煞阵无恙后,才缓步踏上去回春堂的路,白衣在昏暗中如一缕清辉,与夏禾一明一暗,一静一锐,恰好形成最稳妥的呼应。
不过半柱香功夫,夏禾已抵达镇西破庙。庙宇早已荒废多年,断壁残垣,瓦砾遍地,腐朽的木梁垂落半空,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阴煞与药渣混合的气息,与王家、老榕树下的煞气同源,却更为浓郁、阴毒,直钻骨缝。他脚步顿在庙外三丈处,不敢贸然靠近,指尖捏起三枚古钱,以指尖起卦,微光一闪,便探知庙内外布有三层迷障,一旦闯入,立刻会惊动藏身其中的凶手。
“倒是谨慎。”夏禾低声冷嗤,收了古钱,倚在一棵枯树后,目光锐利如刀,细细扫视破庙内外的每一处痕迹。地面上残留着新鲜的脚印,墙角散落着几枚未燃尽的符纸,符纹阴邪,正是卜算门与冥医门双双封禁的禁符,还有几缕淡黑色的煞气顺着墙根缓缓流动,最终汇入破庙正中央的佛台之下。
他心中已然明了,凶手的确藏身此处,法器、铜铃、乃至尚未成形的魂骨丹,统统都在佛台地底。可对方蛰伏不出,显然是在等煞气最盛的时辰,也是在等他自投罗网。夏禾压下心头翻涌的恨意,没有轻举妄动,只是静静蛰伏,如同伺机而动的猎手,将破庙四周的布局、煞气流动的方向、迷障的位置一一记在心底。
与此同时,回春堂内灯火轻摇。南沐推开尘封已久的内室暗格,取出一叠泛黄的古籍孤本,线装书页早已脆弱不堪,封面上写着《冥医禁录》四个古篆字。阿拾守在门口,一双阴眼警惕地盯着院外,确保无人靠近,屋内只余下书页翻动的轻响,与灯火噼啪的细微之声。
南沐指尖轻拂书页,目光快速扫过一行行记载上古禁术的文字,眉头越蹙越紧。魂骨丹的炼制之法远比他想象中更为阴毒,以三阴之地为基,以横死红衣女尸为阵眼,以三爻铜铃为引,以全镇生魂为药引,更需以卜算门与冥医门两门血脉之力为火,方能炼就逆天改命的邪丹。而丹药成形的时辰,正是三日后的子夜,阴极阳生、阴阳交汇的一刻。
“原来如此……”南沐低声自语,指尖停在书页最末一行,“两门血脉为火,难怪凶手一直不杀我们,反而刻意引我们相见、相斗,就是想等我们两败俱伤之时,抽取血脉之力炼丹。”
就在此时,窗外风声微动,一道青衣身影悄无声息落在院中,正是从破庙折返的夏禾。他不等通报,径直推门而入,身上还带着破庙的阴寒之气,与屋内温润的药香撞在一起,形成截然相反的气息。
“查到了?”南沐头也不抬,依旧盯着古籍,语气平淡如常。
夏禾走到桌边,目光扫过泛黄的书页,冷声道:“凶手的确在破庙,佛台底下就是煞气核心,迷障重重,贸然闯入只会中计。你这边呢,冥医的古籍里,有没有记载魂骨丹的破绽?”
南沐这才合上书页,抬眸看向他,灯火落在他清润的眉眼间,添了几分柔和:“自然有。此丹虽凶,却有三处死穴,一是阵眼沐晚卿魂体安稳,煞气便断了源头;二是三爻铜铃一旦离开法器范围,聚煞之力即刻失效;三是……”
他故意顿住,看着夏禾眼底的急切,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三是什么?”夏禾皱眉催促,“都什么时候了,还卖关子。”
“三是炼制此丹,必须用卜算门与冥医门两门血脉为引,缺一不可。”南沐缓缓开口,目光直视着他,“凶手不杀我们,反而步步诱导,就是想等我们灵力耗损、心神大乱之时,强行抽取血脉之力。他比我们更急,却也比我们更能忍。”
夏禾指尖一紧,眸底寒光暴涨:“好阴险的手段。当年灭我卜算门,恐怕也是为了探寻血脉与铜铃的秘密,如今布下这么大的局,竟是把我们两人当成了炼丹的柴火。”
“正是如此。”南沐点头,指尖轻点桌面,“所以我们越是冲动,他越是得意。眼下最稳妥的法子,是先破他的迷障,再断他的煞气,最后夺回铜铃,绝不能给他近身抽取血脉的机会。”
夏禾冷瞥他一眼,语气不自觉带上惯有的锋芒:“冥医一脉,只会躲在屋里翻书算计,不敢正面破局?我直接以卦力轰开破庙迷障,一了百了,何必绕这么多弯子。”
南沐毫不退让,抬眸回视:“卜算一脉,只会用蛮力强冲,不顾大局不顾安危?你强行破阵,只会引爆地底煞气,让镇上百姓当场魂飞魄散,这不是除煞,是助纣为虐。”
“我何时不顾百姓死活?”夏禾眉峰一竖,声音沉了几分。
“你执意强闯的那一刻,就已经把百姓推到了险地。”南沐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夏禾,你我都清楚,你报仇心切,可这仇,不能用青溪镇几百条人命来换。”
屋内一时陷入沉默,只有灯火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墙上,一青一白,对峙而立。阿拾站在门口,紧张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小手紧紧攥着南沐的衣角,却不敢出声打断。
半晌,夏禾才缓缓松了紧绷的肩线,别开脸,冷声道:“算你有理。那你说,该如何布局?我倒要听听,冥医一脉的算计,能比卜算卦象更准。”
南沐见他松口,眼底笑意微漾,语气也缓和下来:“很简单,分工而行。我以冥医渡魂之法,稳住沐晚卿的魂体,断了凶手的煞气源头,再以银针布下渡魂阵,护住全镇百姓的生魂,让他再也无法吸魂炼丹。你则以卜算卦术,推演凶手炼丹的精准时辰,破解破庙的迷障布局,找到迷阵的生门,我们不攻,只引他出来。”
“引蛇出洞?”夏禾挑眉。
“正是。”南沐颔首,“他等的是我们自乱阵脚,那我们就偏要稳如泰山。他想坐收渔利,我们就断了他的所有后路,让他不得不主动现身。”
夏禾沉默片刻,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心中快速推演卦象。南沐的法子步步稳妥,环环相扣,既不伤及无辜,又能直击凶手要害,远比他冲动强闯要高明得多。可嘴上依旧不肯服软,冷声道:“此法尚可,只是冥医出手,未免太过拖沓,万一耽误了时辰,我唯你是问。”
“拖沓总比鲁莽送命好。”南沐轻笑着回击,“夏公子要是觉得自己伤势无碍,大可现在就去破庙硬碰硬,我绝不拦着,只是到时候煞气反噬,可别指望我再给你药膏疗伤。”
提到胸口的旧伤,夏禾脸色微僵,下意识捂住衣襟,耳根悄悄泛起一丝热意。那日南沐扔给他的冥医药膏效果极佳,煞气之伤早已缓解大半,只是他向来嘴硬,从未说过一句谢字,此刻被对方当众点破,反倒有些不自在。
“我伤势早已痊愈,用不着你操心。”夏禾硬邦邦地回嘴,“只是不想让你坏了我的复仇大计,才勉强配合你。”
“好好好,勉强配合。”南沐顺着他的话,不再逗弄,转而正色道,“说正事,你能推演清楚破庙迷阵的生门吗?那迷阵融合了卜算禁术与阴煞阵法,寻常卦象根本探不到底。”
“卜算门的禁术,天下没人比我更熟。”夏禾语气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傲气,指尖凌空一点,灯火之上浮现出淡淡的金色卦纹,“我今夜便以全身卦力起卦,推演迷阵全貌,别说生门,就算是他布下的杀阵、陷阵,我也能一一拆解。”
“好。”南沐点头,“我今夜便炼制渡魂安神的丹药,再布下护魂阵,护住全镇与沐晚卿。明日天亮,我们便按计划行事,先断煞气,再破迷阵,最后擒凶夺铃。”
“一言为定。”夏禾伸手,指尖悬在半空。
南沐看着他伸来的手,先是一怔,随即轻笑一声,抬手与他轻轻一触。两人指尖相碰的瞬间,一冷一暖的气息悄然交融,卦气与灵力无声契合,没有半分冲突,反倒形成一股极为稳定的力量。
“一言为定。”
阿拾站在一旁,看着两人终于不再针锋相对,悄悄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浅浅的笑意,一双阴眼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清亮。
屋内灯火依旧,两人相对而坐,方才的针锋相对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夏禾闭目凝神,全力推演卦象,周身金色卦气缓缓流转,将破庙的布局一点点呈现在脑海之中;南沐则起身走到药柜前,挑选药材、生火炼丹,白衣翻飞,动作轻柔娴熟,屋内很快弥漫开清润的药香,压下了所有阴寒之气。
“对了。”南沐忽然开口,打破屋内的安静,“你在破庙外,可曾看到凶手的踪迹?还是只感受到煞气?”
夏禾闭目不语,片刻后才缓缓开口:“只感受到气息,未见人影。此人修为极深,擅长隐匿,就算站在我面前,我未必能立刻识破。但他留下的符纸、药渣,与当年灭我师门的凶手所用之物,一模一样,绝不会错。”
“那就更不能急。”南沐一边碾磨药材,一边轻声道,“他隐忍五年,布下这么大的局,心智极为坚韧,我们只要露出一丝破绽,就会被他抓住不放。”
夏禾冷哼一声:“我卜算门卦通天地,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卦象之中,想抓我破绽,没那么容易。倒是你,冥医一脉向来心慈手软,万一到时候对凶手手下留情,坏了大事,我可不会饶你。”
南沐转头看他,眼底带着几分戏谑:“我心慈手软?那日在王家偏院,是谁被煞气反噬,差点栽倒?又是谁,嘴上说要火化沐晚卿,最后还不是听了我的话,留她一命查案?”
“那是我权衡利弊,不是听你的话。”夏禾立刻反驳,脸色微微涨红,“沐晚卿是阵眼,留着她有用,与你无关。”
“无关?”南沐轻笑,“那是谁在老榕树下,脱口而出不让我独自破阵?是谁下意识担心我的安危?”
“我那是怕你死了,没人帮我渡魂、查禁术,耽误我报仇!”夏禾急声辩解,语气却少了几分冷硬,多了几分慌乱。
南沐看着他这副嘴硬心软的模样,不再继续逗他,转头继续炼丹,声音轻缓却清晰:“夏禾,我知道你背负着师门血海深仇,心中有恨,有急,有不甘。可仇恨不该是你的全部,卜算门顺天应人,不是让你被仇恨裹挟,逆天而行。”
夏禾身子一震,闭目推演的眉头微微松动,却依旧没有开口。这些话,是他师父临终前曾对他说过的,可五年追杀,五年执念,早已让他把复仇当成了唯一的目标,如今从南沐口中说出,竟让他心头泛起一丝从未有过的松动。
“我不需要你来教我做事。”良久,夏禾才低声吐出一句,语气却早已没有了先前的冷硬。
南沐淡淡一笑,不再多言。他清楚夏禾的骄傲,也清楚他心底的苦,有些话不必多说,点到即止,彼此心知肚明便好。
一炷香后,夏禾缓缓睁开眼,眸底金光一闪,破庙迷阵的全貌已然清晰印在心底。“迷阵已破,三处生门,七处杀门,明日我带你从东侧生门入庙,直抵佛台地底,无需惊动迷障。”
“甚好。”南沐点头,手中丹药恰好炼成,一枚枚圆润温润的白色丹丸落入瓷瓶之中,“护魂丹已成,明日分给镇上百姓,再以银针布下大阵,就算凶手催动煞气,也伤不到半分生人。”
两人对视一眼,依旧是相看两厌的神色,可眼底深处,却早已没有了最初的戒备与抵触,只剩下并肩破局的笃定与默契。
窗外夜色渐深,天边已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青溪镇的黑夜即将过去,而藏在暗处的凶手,也即将迎来他的末日。
夏禾站起身,整理好衣袂,冷声道:“我回王家偏院守着沐晚卿,防止凶手半夜突袭。明日天亮,准时行动。”
“好。”南沐颔首,将一瓶丹药递给他,“这是疗伤丹,你煞气之伤未愈,随身携带,以备不时之需。”
夏禾看着递来的瓷瓶,迟疑一瞬,还是伸手接过,入手温热,药香清润。他没有道谢,只是淡淡瞥了南沐一眼,转身便走,青衣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脚步沉稳,再无半分焦躁。
南沐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满是无奈又纵容的笑意。阿拾拉了拉他的衣袖,比划着手势,问他两人明日是否能顺利破局。
南沐揉了揉阿拾的头,温声笑道:“放心,有我和他在,没有破不了的局,没有除不了的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