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榕树下的阴气被强行压回地底,地面裂开一道深黑细缝,如同青溪镇睁着的一只阴眼。
风一吹,寒气顺着衣缝往骨头里钻,连星光都冷得发颤。
南沐收了银针,指尖白光轻轻一拂,将飘散在外的残魂缓缓稳住。他抬眼望向那道深缝,眉色清淡,语气却不轻:“阵法只是被暂时按下去,根还在。底下的法器还在吞吸生魂,再拖一晚,镇上又要少几口人。”
夏禾站在一旁,三枚古钱在指间匀速翻转,卦气稳稳笼住整片空地。他胸口旧伤仍在隐隐作痛,方才强行运卦破局,气息乱得厉害,脸色也淡得近乎透明。
听听见南沐的话,他侧眸冷瞥过去,语气自带几分疏离锋芒:“冥医一脉,向来只渡鬼魂不涉阳争,你守了青溪镇三年,早已越界。”
南沐轻笑一声,骨扇轻敲掌心,清润的眉眼在夜色里愈发出尘:“卜算一脉,向来顺天应人不逆命,你为了追凶寻铃,明知此地是煞局却径直踏入,险些把全镇百姓都拖进死地。”
夏禾眉峰一紧:“我何时拿百姓做过筹码?”
“方才你执意火化沐晚卿,便是以百姓安危为先,以凶煞性命为后。”南沐语气平淡,却字字戳中要害,“你只知除煞,不知安魂,一旦煞气反噬,整个青溪镇都会给你的冲动陪葬——这与拿活人做阵眼,有何分别?”
夏禾一时语塞,竟反驳不出。
他一生斩邪除煞,信奉的从来都是“邪祟当除,以绝后患”,可南沐的话,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他固守多年的规矩。
冥医渡魂,卜算镇邪。
一柔一刚,一守一攻。
天生相悖,偏偏缺一不可。
“强词夺理。”夏禾最终冷硬甩出四个字,转身往裂缝走,“我先探地底法器的位置,你在外围守着,别添乱。”
“我不跟着,你不出半刻就会被煞气二次反噬。”南沐轻飘飘跟上,白衣与青衣并肩而立,明明气息相冲,站在一起却异常和谐,“嘴硬可以,别拿自己的命赌。”
夏禾脚步一顿,回头瞪他:“南沐,你管得太宽。”
“你是我破局的同伴,你死了,我一个人破不了阵。”南沐笑得温淡,眼底却藏着不容拒绝的笃定,“更何况,两位师父定下的约定,你我都不能半途而废。”
提到师父,夏禾脸色稍缓,却依旧别过脸,冷声道:“仅此一次。往后各做各的,互不相干。”
“可以。”南沐爽快应下,“只要你别再冲动行事,我自然懒得管你。”
两人一路互怼,脚步却不约而同地放慢,一左一右,互相照应着靠近树根。
黑气从地底涌上来,阴寒刺骨。夏禾指尖古钱一旋,金光铺开一层薄罩,将两人护在中央;南沐则指尖微动,渡魂灵力轻轻抚平煞气躁动。
一刚一柔,默契天成。
夏禾忽然停步,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地面。
古钱在他掌心微微发烫,卦气顺着指缝渗入泥土。
“地下有三层结界。”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第一层是迷阵,引闯入者自相残杀;第二层是锁魂阵,把生魂钉死在阵里;第三层……才是真正的阵眼,埋着聚煞法器。”
南沐垂眸看着地面,轻声道:“我守镇三年,只觉阴气逐年加重,却始终摸不准阵法结构。你一进镇,便直接找到根源。”
“卜算门本就观地气、辨龙脉。”夏禾淡淡道,“这阵法布局阴毒,手法干净,不是野路子邪修能布出来的。背后之人,对阴阳两道都极熟。”
“而且很清楚我们两门的底细。”南沐补充,“他知道你会追三爻铜铃而来,也知道我会守着青溪镇不动。这局,从一开始就是冲我们两个人来的。”
夏禾指尖一顿。
他不是没想过,只是不愿承认——自己追查五年的仇人,竟也一直在等他。
“他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们?”夏禾沉声问,“以他的修为,刚才在王家、在这树下,都有机会动手。”
“因为他还没到动手的时候。”南沐声音轻了几分,“魂骨丹需要时机,需要煞气最盛的节点,需要你我这两门血脉的灵力……说不定,还需要我们自相残杀。”
夏禾猛地抬眼:“你是说,他在故意拖时间?”
“不然呢?”南沐轻笑,“他引你入镇,借王举人引爆阴婚,逼我现身,再看着你我针锋相对、互相看不顺眼——他坐收渔利。”
夏禾脸色沉了下来。
这么一想,之前所有的“刚好”,都变成了刻意。
刚好女尸是横死、刚好是红衣、刚好引动红白撞煞、刚好他赶到、刚好南沐出手……
一环扣一环,丝毫不差。
“我们不能顺着他的节奏走。”夏禾立刻做出判断,“必须在他丹成之前,找到他的藏身之处,毁了法器,夺回铜铃。”
“怎么找?”南沐看向他,“青溪镇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他刻意隐藏,就算你起卦,也未必能锁定位置。”
夏禾沉默一瞬,道:“卦象可以指向煞气源头,但需要一个引子。”
“什么引子?”
“生魂。”夏禾抬眼,“被他吸走、却还没被彻底炼化的生魂。它们身上带着阵法印记,顺着那股气息,能直接摸到他的藏身地。”
南沐眉峰微蹙:“你想动用残魂?”
“不然呢?”夏禾冷瞥他,“你有更好的办法?”
“我有。”南沐平静开口,“但不是用残魂做引子,是救它们。”
他转身,白衣轻扬,指向镇子中央:“阿拾看得见。他的阴眼,能看见煞气流动的路径,能看见生魂被吸往哪个方向。比起你起卦冒险,他的眼睛更准、更稳。”
夏禾皱眉:“一个哑童?”
“一个跟着我三年、见过无数阴灵、从未出过错的哑童。”南沐语气淡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维护,“夏禾,别用身份看人,也别用你的规矩,否定别人的用处。”
夏禾被噎了一下,冷声道:“我没有否定他。只是此事凶险,一旦惊动凶手,第一个死的就是他。”
“所以我会护着他。”南沐看向他,“就像刚才,你会护着我。”
夏禾一怔,别开脸,不再反驳。
他不得不承认,南沐说的是对的。
凶手在暗处,他们在明处。
硬碰硬,只会正中对方下怀。
“先回王家。”夏禾转身,“沐晚卿是阵眼,身上一定还留着凶手的气息。我再查一遍她的魂体,你让阿拾仔细看,看她身上的煞气,最终流向哪里。”
“你终于肯听一次建议了?”南沐笑道。
“我只是不想节外生枝。”夏禾硬邦邦地回,“耽误我报仇,你赔不起。”
“好好好。”南沐顺着他,“都听夏公子的。”
那一声“夏公子”,叫得夏禾耳根微热,他加快脚步,把人甩在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回青溪镇的青石板路上。
夜色深沉,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一声犬吠都没有,死寂得像一座空城。
“你守在青溪镇这几年,见过凶手本人没有?”夏禾忽然开口,打破沉默。
“没有。”南沐摇头,“但我见过他的痕迹。每到月圆之夜,镇西破庙就会有阴气聚集,我去过几次,都只捡到一些烧焦的符纸、残留的药渣。”
“药渣?”夏禾脚步一顿,“什么药渣?”
“不是阳间治病的药。”南沐轻声道,“是养煞、固魂、压气息的药。和你我师门禁用的方子,很像。”
夏禾脸色一沉:“看来他一直就在镇上。”
“不止。”南沐补充,“他还很懂医理、懂阵法、懂卜算、懂冥医……他是故意把我们两门的东西,都揉在一起,炼他的禁术。”
夏禾攥紧了古钱。
越查,越贴近当年师门灭门的真相。
也越贴近,那个藏在阴影里的魔鬼。
“到了。”
南沐轻声一句,夏禾抬眼,王家大宅已在眼前。
偏院方向,封煞阵的金光依旧淡淡流转,隔着一段距离,都能感受到那股稳定的气息。
王举人带着几个家丁守在院外,一见两人回来,立刻跌跌撞撞跑过来,脸色惨白:“仙长!您可回来了!院里……院里没出事,但我们总觉得冷,浑身发冷!”
“是煞气在渗出来。”夏禾淡淡道,“你们守在外面,不管里面发生什么,都不准进来。”
“是是是!”王举人连忙点头,“我们绝不乱闯!”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偏院。
棺木中的沐晚卿蜷缩在角落,魂体比白天安稳许多,不再凶戾,只是依旧虚弱,微微发抖。
阿拾早已等在一旁,一见南沐,立刻快步上前,拉住他的衣袖,一双阴眼亮得惊人。
他先看了看南沐,确认他没事,才转头警惕地望向夏禾,又看向棺中的沐晚卿。
“阿拾。”南沐蹲下身,声音温和,“我要你仔细看她身上的煞气,不要怕,慢慢看。看那些黑气,最后都往哪个方向走。”
阿拾郑重点头。
他走到棺木旁,微微垂眼,阴眼完全睁开。
漆黑的瞳孔里,隐隐泛起一层极淡的银光。
夏禾站在一旁,没有靠近,只是静静看着。
他一生不信旁门左道,不信肉眼能断阴阳,可此刻,却莫名愿意等。
阿拾看了约莫半柱香的时间,忽然浑身一震,脸色发白,猛地抓住南沐的衣袖,手指飞快地比划。
先指向沐晚卿,再指向天空,然后往镇西破庙的方向一指,最后双手做出一个“困死”的姿势。
“镇西破庙?”南沐轻声确认。
阿拾用力点头。
夏禾立刻上前一步:“你确定?”
阿拾看向他,点了点头,眼神坚定,没有半分犹豫。
夏禾不再多问,指尖古钱一抛,起卦。
金光一闪,卦象成型。
他低头一看,脸色彻底沉下。
“卦象显示,西方,极阴之地,藏煞,主凶。”夏禾沉声,“正是镇西破庙。”
南沐站起身,看向夏禾:“看来,我们不用再瞎找了。”
“凶手就在那里。”夏禾语气冰冷,“法器、铜铃、魂骨丹……所有的一切,都在破庙底下。”
“但我们不能现在闯进去。”南沐立刻拦住他,“你伤势未愈,强行动手,只会吃亏。他等的就是你冲动。”
“难道就这么看着?”夏禾皱眉,“再等下去,又有人要死。”
“不是看着,是准备。”南沐平静道,“他布三阴聚煞阵,一定需要时辰、需要方位、需要煞气最盛的节点。我们先弄清楚,他到底要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炼丹。”
夏禾盯着他:“你想怎么做?”
“今夜先不动手。”南沐抬眼,望向夜色深处,“我们两个人,分头查。”
“分头?”夏禾皱眉,“太危险。”
“正因为危险,才不能绑在一起。”南沐道,“我回回春堂,查当年禁术典籍,看魂骨丹的完整炼制流程,找到它的弱点。你去镇西破庙外,暗中观察,不要惊动他,看他今夜有什么动作。”
夏禾沉默一瞬,不得不承认,这法子最稳妥。
“你一个人回回春堂,放心?”他下意识开口。
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了一下。
南沐先笑起来:“怎么,夏公子这是在关心我?”
夏禾脸色一僵,立刻冷声道:“我只是怕你死了,没人帮我解析禁术,耽误我报仇。”
“嘴硬。”南沐轻轻摇头,不再逗他,“我回堂里,会布下冥医结界,阿拾陪着我,安全得很。倒是你,去破庙,只看不打,记住了?”
夏禾哼了一声:“我自有分寸。”
“最好如此。”南沐点头,“一旦发现不对劲,立刻撤,不要硬拼。我们现在的优势,是他以为我们还在互相猜忌、针锋相对。”
夏禾抬眼,看向南沐。
白衣清绝,眉眼温淡。
明明处处和他作对,句句都要怼回来,可每一步安排,都把最危险的部分留给自己,把最稳妥的后路留给别人。
他忽然觉得,南沐比他想象中,要难对付得多。
不是修为,是人心。
“知道了。”夏禾收敛心神,冷声道,“我现在就去破庙。天亮之前,会回来。”
“好。”南沐应下,“我在回春堂等你。”
夏禾不再多言,转身便走。
青色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沉稳、冷冽,一步都没有回头。
南沐站在偏院中,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轻轻笑了笑。
“还真是……一点都不肯示弱。”
阿拾拉了拉他的衣袖,比划了一下,意思是:我们也回去。
南沐低头,揉了揉他的头,温声道:“好,我们回回春堂。”
白衣少年与哑童并肩走出王家大宅。
夜色依旧深沉,煞气依旧在暗处流淌。
可这一次,青溪镇不再是只有回春堂一盏孤灯。
镇西有夏禾的卦气暗中镇守,镇东有南沐的灵力安稳一方。
针卦虽分两处,心却同往一处。
嘴上相看两厌,行动早已默契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