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院的封煞阵金光淡淡流转,红煞新娘蜷缩在棺角,早已褪去先前凶戾,只剩一缕残魂瑟瑟发抖。
夏禾握着那瓶温热药膏,青色水纹长衫被晚风拂得轻扬,他垂眸瞥了眼掌心瓷瓶,眉头依旧微蹙,神色间藏着几分不情不愿的别扭。
南沐立在不远处,素白骨扇轻敲掌心,看着他这副嘴硬心软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却并未点破。
王举人带着管家与家丁恭谨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惊扰了这两位能救全镇性命的仙长。
“仙长……”王举人小心翼翼上前半步,弓着身子,语气满是敬畏,“煞气暂时稳住了,接下来该如何是好?那游方郎中自那日后再未现身,我们根本寻不到他的踪迹。”
夏禾缓缓抬眼,青色衣袂一振,语气冷冽如冰:“寻不到也要寻。此人借阴婚养煞,以横死女尸为阵眼,根本不是为害你们青溪镇,而是要借此地聚阴地气,炼就一枚操控阴阳的邪物。”
“邪物?”王举人浑身一震,脸色瞬间惨白,“什、什么邪物?青溪镇世代安稳,怎会招惹上这等凶物……仙长,您一定要救救我们!”
“与青溪镇无关,与我有关。”夏禾语气沉下几分,眸底闪过一丝彻骨寒意,“当年我卜算门惨遭灭门,师门重宝三爻铜铃被夺,那铜铃能引魂聚煞,正是炼邪的关键——那游方郎中,就是灭我师门的真凶。”
一语落,满院皆惊。
王举人吓得双腿一软,颤声道:“仙长……您是说,我们只是被连累了?这、这也太冤枉了!”
“是,也不是。”南沐在旁淡淡开口,白衣胜雪,映着昏黄灯火愈发出尘,“他选青溪镇,一因此地阴脉汇聚,适宜养煞;二是知晓夏禾定会追着铜铃而来,故意设下死局,引他入局,斩草除根。”
夏禾侧眸看了南沐一眼,心底虽不悦对方轻易窥破心事,却不得不承认,他说得一字不差。
“你倒是清楚。”夏禾语气带着几分刺意,“冥医一脉,如今都这般爱打探旁人师门恩怨?”
“冥医本就守阴阳界限,邪物一成,首当其冲便是阴阳结界,我自然要留心。”南沐淡淡回击,目光转向棺中残魂,“眼下最关键的,不是追凶,是问清她的身世。”
夏禾皱眉:“她神智溃散,能问出什么?不过一缕凶煞,何必浪费时间。”
“有我在,便能。”南沐缓步走到棺前,蹲下身,目光温柔看向红煞新娘,声音轻缓得能安抚游离魂魄,“姑娘,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吗?家在何处?又是如何被那游方郎中所害?”
红煞新娘身躯微颤,漆黑的眼眸动了动,喉间溢出细碎模糊的声响,不成言语。
“我、我……冷……”
“好黑……好疼……”
王举人在旁急得抓耳挠腮:“南大夫,她这般模样,能说清什么?要不先别问了,赶紧想办法保命才是,再拖下去,镇上还要死人啊!”
“闭嘴。”
夏禾与南沐同时回头,异口同声呵斥。
王举人被两人一喝,瞬间噤声,乖乖缩到一旁,再不敢多言。
夏禾看向南沐,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强势:“需要我做什么?卦象可窥过往,我能起卦,帮她回溯记忆。”
“你强行起卦会引动煞气,令她记忆混乱。”南沐摇头否决,抬眸看向夏禾,眼底带着几分笃定,“但你可用卦气稳住她的魂体,我以银针渡入灵力,助她开口。”
夏禾眉峰一挑:“又要联手?我向来独来独往,不习惯与人同行。”
“不然呢?”南沐轻笑一声,眼底掠过几分戏谑,“你除了信我,还有别的选择吗?卜算门的夏公子。”
一句“夏公子”,叫得夏禾心头微滞,莫名有些不自在。
他别开脸,冷声道:“仅此一次。若她依旧问不出线索,我即刻撤阵,不再管这桩闲事,你们生死,与我无关。”
“好。”南沐爽快应下,“一言为定。”
两人再度达成默契,一左一右立在棺木两侧。
夏禾指尖捏起三枚古钱,卦气缓缓流转,金色微光轻柔包裹住红煞新娘的魂体,不压不迫,只为稳固。
“天地为盘,魂魄为引,魂体安定——”
南沐则取出两枚细如牛毛的银针,指尖泛着温润白光,轻声道:“我以冥医之力,开你灵智,安你神魂,有何冤屈,尽管道来。”
话音落,银针轻轻刺入她眉心与心口。
刹那间,白光与金光交织缠绕,将整口棺木笼罩其中。
红煞新娘身躯猛地一颤,原本漆黑一片的眼眸里,渐渐透出一丝清明,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化作细碎光点消散在空气里。
“我……我叫沐晚卿……”
她终于开口,声音微弱却清晰,再无先前尖锐怪笑,只剩少女原本清软的语调。
王举人等人瞬间瞪大双眼,满脸不可思议。
“沐晚卿……好名字。”南沐轻声安抚,“慢慢说,别怕,我们在此,无人能再伤你。”
“我家在苏杭,战乱突起,家乡被炮火焚毁,我跟着爹娘逃难,路上双亲相继离世,只剩我一人……”沐晚卿声音哽咽,泪水不断滑落,“半月前,我在山路边晕倒,醒来便见到那郎中,他给我水喝,我饮下之后,便再无知觉……”
“再醒来,我便躺在这棺木之中,身着红嫁衣,浑身被煞气裹缚,好痛……好怕……”
夏禾眸色一沉,厉声追问:“他可曾对你说过什么?有没有拿出过一枚刻有古篆纹路的铜铃?”
“铜铃……”沐晚卿浑身一颤,似是忆起极为恐怖的事,“有!他手中握着一枚刻着奇纹的铜铃,每摇一下,我便魂体欲裂,痛不欲生!他说……要用我做阵眼,炼出最强凶煞,还要杀一个……身着青衣、会算卦的人!”
夏禾周身气息骤然一冷,指节攥得发白。
没错了。
正是灭他师门的凶手!
“他还说了什么?”夏禾声音发紧,“铜铃藏于何处?他现在身在何方?可有透露落脚之地?”
“我、我不知道……”沐晚卿吓得瑟瑟发抖,魂体再度不稳,“我只听见他说,等煞成之日,便用铜铃收煞,再杀了你……还要将青溪镇所有人的魂魄,都炼成药……”
“炼成药?”南沐眉峰猛地一蹙,脸色第一次变得凝重,“他要炼魂骨丹?”
“魂骨丹是什么?”夏禾立刻转头看向南沐,语气急切。
南沐面色沉冷,语气凝重:“是上古禁术,以万千生魂、凶煞之气为引,再配合三爻铜铃炼制,服下者可操控阴阳、逆天改命,甚至妄图长生。当年卜算门与冥医门联手封印此术,没想到他竟还敢重炼!”
“难怪镇上接连有人惨死、魂魄离体。”夏禾咬牙,“根本不是意外,是被他抽去生魂,做了炼丹药引!我竟到此刻才察觉!”
王举人听到此处,直接瘫坐在地,面如死灰。
“完了……全完了……我们全镇的人,都成了药引……”管家也哭丧着脸,“仙长,我们都要死了吗?求仙长救命啊!”
“不会。”南沐淡淡开口,语气坚定如磐石,“有我和他在,青溪镇不会亡,你们也不会死。”
夏禾看了南沐一眼,心中那股莫名的抵触,悄然淡了几分。
他沉声道:“当务之急有三:一,守住沐晚卿这枚阵眼,不让凶手再利用她;二,寻出凶手藏身之处,夺回三爻铜铃;三,破掉青溪镇地下的阴煞锁魂阵。”
“阵在何处?”南沐问道,“我观全镇阴气,确有大阵盘踞,只是一直未能找准核心。”
“镇口老榕树下。”夏禾抬眼望向镇口方向,眸中卦气流转,“我一入镇子便已看出,那里是阴气汇聚之源,阵眼根基,便埋在老榕树根下。”
南沐点头:“我去破阵,你留守看护沐晚卿,提防凶手突袭。你伤势未愈,不宜硬碰。”
“不行。”夏禾立刻否决,“破阵凶险,你一人前往太过危险,凶手必定在阵旁埋伏,我不能让你独自前去。”
南沐挑眉,眼底笑意微扬:“怎么?夏公子这是在关心我?还是舍不得我这个临时同伴?”
夏禾脸色一僵,青色衣袂下的指尖微紧,冷声道:“我只是怕你死了,无人帮我渡魂,耽误我夺回铜铃。我师门恩怨,不想因你节外生枝。”
“嘴硬。”南沐轻笑一声,不再逗他,“那你说,如何是好?全听你的。”
“一起去。”夏禾沉声道,“留几人在此看守,凶手此刻意在等煞成,不会轻易现身打草惊蛇。”
王举人一听要留下,慌忙摆手:“仙长!我们不敢啊!那女尸虽不伤人,可依旧骇人,我们胆子小,扛不住事!”
“没用的东西!”夏禾冷喝一声,“让你们守在院外,不是靠近棺木!只需留意陌生人靠近,即刻报信!若办不好,等凶手归来,第一个死的便是你们王家!”
王举人被吓得一哆嗦,连忙点头:“我办!我办!一定办好!仙长放心,就算拼了老命,我也看好院子!”
“记住,无论院内有何动静,都不准进来。”南沐补充一句,“乱闯只会扰了封煞阵,反害了自己。”
“是是是!记住了!”
商定完毕,两人即刻动身。
雨已停歇,夜色沉沉,星光被乌云遮蔽,整条青溪镇寂静得可怖,偶有几声犬吠划破夜空,更添诡谲。
夏禾与南沐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一青一白,两道身影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你早就知晓凶手的目的?”夏禾率先开口,打破沉默。
“猜到几分。”南沐淡淡道,“魂骨丹需三爻铜铃,铜铃在你卜算门,你师门被灭,铜铃失踪,顺着这条线,不难推断。”
“那你为何不早说?”夏禾语气带着几分不悦,“若早知是魂骨丹,我绝不会让他抽走这么多生魂。”
“早说,你会信我?”南沐侧眸看他,眼底带着浅淡笑意,“我们初见时,你恨不得将我赶出门去,连我说的话都要尽数顶回。”
夏禾语塞,一时无法反驳。
的确,他自始至终都对南沐充满戒备,甚至厌恶他的温和优柔。
可此刻并肩走在夜色里,他却忽然觉得,有这样一人同行,似乎也并非坏事。
“你守青溪镇多久了?”夏禾又问。
“三年。”南沐望向远方夜色,语气轻淡,“战乱起,阴阳乱,师父临终前命我守在此地,说此地日后必有大劫,会有一位卜算门人,与我一同破局。”
夏禾心头猛地一震。
师父……
他的师父,也是临终前告知他,三爻铜铃会现身皖南,会有一位冥医传人,等他赴约。
原来,两位师父早有约定。
“原来如此。”夏禾低声道,语气不自觉柔和了几分,“我师父,也与我说过同样的话。”
“看来,我们本就是注定要同行的人。”南沐微微一笑。
夏禾耳根微热,连忙别开脸,掩饰失态:“不过是师门遗命,不必多想。”
南沐眼底笑意更浓,却并未拆穿。
“嗯。”南沐点头,脚步骤然顿住,看向眼前参天老榕树,“到了。”
镇口老榕树下,阴气森森,盘虬树根下隐隐透出黑气,空气中弥漫着腐朽气息,地上散落着几片残破魂魄碎片,正是那些惨死之人的残魂。
夏禾蹲下身,指尖轻触地面,卦气流转,瞬间探知地下阵法结构。
“是三阴聚煞阵,三层结界,最底层埋着凶手聚煞法器。”夏禾沉声道,“我以卦力破外层,你以银针破中层,最后一层,你我合力。可行?”
“没问题。”南沐没有半分犹豫,“你的卦力刚稳,我的灵力柔润,正好互补。”
两人再度并肩而立。
夏禾青色水纹长衫无风自动,三枚古钱凌空飞起,卦象大开,金光直冲云霄,照亮整片夜空。
“卜算一脉,以卦破阵,阴阳逆位,煞气尽散!”
南沐白衣翻飞,素白骨扇一收,七枚银针同时飞出,泛着渡魂白光,直刺树根之下。
“冥医一脉,以针断邪,万灵归序,禁术瓦解!”
金光与白光轰然相撞,直冲地下阵法核心!
刹那间,地面剧烈震动,老榕树疯狂摇晃,黑气冲天而起,却在两道力量交织之下,一点点消散、瓦解。
远处王家大宅内,王举人望着天边金光白光,满脸震撼。
“成、成了……仙长们破阵了!我们有救了!青溪镇有救了!”
家丁仆妇们纷纷跪地,喜极而泣。
老榕树下,夏禾与南沐并肩而立,看着渐渐平息的阴气,相视一眼。
依旧,相看两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