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红白撞煞

王举人从回春堂连滚带爬冲回大宅时,整座院落早已乱作一团。家丁仆妇哭嚎奔逃,红绸被狂风卷得漫天乱飞,白幡湿冷垂落,一股刺骨阴寒自偏院滚滚涌出,压得人连呼吸都觉滞涩。

“老爷!您可算回来了!”管家连滚带爬迎上,面色惨白如纸,“偏院、偏院出大事了!那具女尸……她……”

“她怎么了?!”王举人浑身剧震,掌心南沐赠予的镇煞符几乎脱手,声音抖得不成腔调,“我不是命你们看好棺木吗?到底出了何事!”

“她、她从棺里坐起来了!”一旁家丁吓得双腿发软,指着偏院的手不住颤抖,“红绸缠身,白幡覆面,一双眼睛全是漆黑,抬手便吸人阳气!方才两个靠近的家丁,当场倒地,七窍流血,与镇上惨死之人一模一样!”

红白撞煞,终是成了!

王举人眼前一黑,险些当场栽倒。

他本只想给早夭的小儿配一门阴亲,寻一具周正女尸合葬,以求家宅安宁、后代兴旺。经人引荐,他花重金买下一具刚横死的年轻女尸,听闻那姑娘是外地逃难而来,半路遭人所害,死时身着红嫁衣,容貌端丽。

谁曾想,喜帖刚发,红绸方挂,白幡初立,尚未行拜堂之礼,女尸竟骤然异变,引动阴阳大忌中最凶戾的红白撞煞!

红为喜,白为丧,喜冲丧,丧噬喜,横死之魂被煞气激醒,顷刻化作红煞新娘,噬人魂魄,祸乱全镇!

“快!把南大夫给的符贴在棺头!速速贴上!”王举人疯了一般嘶吼,将符纸塞进管家手中。

管家哆哆嗦嗦接了符,可刚踏至偏院门口,便被一股浓黑煞气狠狠弹飞,重重砸在地上,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老爷!不成啊!煞气太重,符纸根本近不了身!”

“废物!一群废物!”王举人又惧又怒,抬脚踹碎地上泥水,“花尽银钱养着你们,连一张符都贴不上!”

“老爷,此刻不是追责之时啊!”管家哭丧着脸,“那煞气邪异至极,活人一靠近便遭反噬,再不想法,全镇百姓都要丧命!”

王举人彻底绝望,瘫坐在雨地之中,望着偏院内翻涌的黑气,听着那阵尖锐刺耳的女子哭嚎——不似人声,不类鬼哭,仿若指甲刮擦骨殖,听得人头皮发麻,魂飞魄散。

“造孽啊……真是造孽……我究竟是哪根筋错了,非要办这阴婚……”

满院惶乱,众人皆以为死期将至,大宅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清冷沉稳的脚步声。

不疾不徐,踏破雨幕,穿破喧嚣,携着一股能压退阴邪的凛冽气场。

众人齐刷刷回头。

门口立着一位身着青色水纹长衫的男子,衣料被雨水浸得愈发清润,身姿挺拔如青竹,手中白伞收拢,伞沿垂落冷露,眉眼冷峭,眸如寒潭,周身自带一身疏离难近的气度。

正是循着阴煞气息追来的夏禾。

他一入院门,目光便直直锁向偏院,眉峰微蹙,冷声道:“红白撞煞,阴婚养煞,好大的手笔。”

“仙、仙长!”王举人如抓救命稻草,连滚带爬扑到夏禾脚边,磕头磕得额头渗血,“求您救命!求您出手!那女尸已成煞,要将全镇人都害死啊!”

夏禾垂眸,冷然目光扫过王举人,语气无半分温度:“办阴婚之前,无人告诉你,横死红衣女尸,碰不得?”

“我、我真的不懂啊!”王举人痛哭流涕,脸埋在泥水中狼狈不堪,“我只是一介乡绅,一辈子未出青溪镇,哪里懂阴阳忌讳!我只想给早夭的儿子配亲,让他九泉之下不孤单,谁曾想会撞煞!仙长,您行行好,多少钱财田地,我都愿意送!”

“我不要钱,不要地。”夏禾淡淡开口,迈步朝偏院走去,青色衣角扫过积水,不沾半分污浊,“我只问你,那具女尸,你从何人手中买来?”

“是、是一个游方郎中!”王举人不敢有半分隐瞒,慌忙应答,“半月前来到镇上,衣着干净,谈吐斯文,说手中有适配女尸,可配阴亲、保家宅!我一时糊涂,便信了他,花五十块大洋将人买下!”

夏禾脚步骤然一顿。

游方郎中。

阴婚养煞。

夺魂炼邪。

与当年覆灭他卜算门、抢走三爻铜铃的凶手手法,分毫不差!

“果然是他。”夏禾眸底寒光骤现,周身气机微漾,指尖不自觉攥紧,“躲在这小镇之中,借阴婚布煞阵,倒是会藏。”

“仙长,您、您认识那人?”王举人听出端倪,慌忙抬头。

“不该问的,别问。”夏禾语气一冷,径直打断,快步走到偏院门口。

只见院内薄棺大开,一具身着红嫁衣、披散长发的女尸端坐棺中,红绸缠颈,白幡蒙面,周身黑气翻涌,一双眸子全无眼白,漆黑一片,正不断散出凶戾之气,所过之处,草木枯萎,砖石冰寒。

棺木旁,两具家丁尸体横陈,七窍流血,魂魄早已被吞噬殆尽。

“桀桀桀……”

红煞新娘发出尖锐怪笑,声震雨幕,整座王家大宅都随之震颤,镇上家家户户的门窗,皆发出哐哐巨响,阴气顺着街巷疯狂蔓延。

“来……陪我……成亲……”

“都要死……都给我陪葬……”

一旁小丫鬟吓得腿软瘫地,连哭都发不出声:“救命……救命啊……我不想死……”

夏禾眼神一沉,当即抬手,自怀中取出三枚泛着微光的古钱,指尖翻飞,便要起卦封煞。

“天地定序,阴阳归位——”

卦字刚落,红煞新娘猛地抬头,黑气化作利爪,直扑夏禾面门!速度之疾,凶戾之盛,远胜普通煞灵!

“仙长小心!”王举人吓得尖叫,捂眼不敢直视。

夏禾侧身闪避,古钱擦着黑气飞射而出,砸在院墙之上,轰出一片焦痕。可煞气实在过重,他强行封煞遭至反噬,胸口一闷,喉间涌上一丝腥甜。

他被煞气所伤了。

红煞得势,怪笑更盛,红绸如毒蛇窜出,朝着一旁吓得动弹不得的丫鬟卷去——她要再吞一魂,彻底化凶!

小丫鬟绝望闭眼,只剩微弱呜咽。

千钧一发之际!

“咻——”

一道极细极快、泛着温润白光的银针破空而来!

精准钉在红绸煞气之上!

银针携着一股温和却坚韧的渡魂灵力,瞬间弹开凶戾煞气,红绸如遭烈火灼烧,吱呀一声急速缩回。

红煞新娘发出痛苦尖啸,连连后退。

众人一怔,齐齐望向银针飞来之处。

王家高墙之上,立着一道月白身影。

男子白衣胜雪,手持素白骨扇,身姿清绝出尘,在风雨灯火间孑然而立。他垂眸俯瞰院内乱象,眸光清淡,神色平静,正是南沐。

他不知何时已至王家,立于高处静观局势,直至夏禾遇险,才出手一针,稳住阴灵。

夏禾抬眼,与南沐四目相对。

一个冷冽如霜,青色水纹长衫沾着零星雨珠,卦气凛冽,以力镇煞;

一个清润如竹,月白长衫纤尘不染,灵力温和,以渡化魂。

夏禾眉峰一蹙,心底瞬时生出几分不喜。

冥医一脉,向来优柔寡断,只懂安抚,不懂斩除,留着红煞,终究是后患无穷。

南沐亦淡淡看着夏禾,眸底掠过一丝不认同。

卜算门人,行事鲁莽,只懂强压,不懂安魂,只会激化怨气,最终引爆整座阴煞阵。

两人初见,便已相看两厌。

“冥医。”夏禾先开口,语气冷硬,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此处是煞局,不是你医鬼的地方,退开。”

南沐轻飘飘跃下高墙,落于院中,白衣不沾半点泥水,语气清淡回击:“卜算门。”他顿了顿,刻意加重二字,“只会以蛮力镇煞,只会将局面越弄越糟。”

“我镇煞,是为阻止她伤人,用不着你管。”夏禾面色一沉,语气更冷。

“阻止?你这是激化。”南沐缓步上前,目光扫过棺中红煞,“你强行起卦,引动煞气反噬,半柱香之内,这红煞便会彻底失控,阴气冲破镇子,届时,整个青溪镇,都会化作死镇。”

夏禾眸色一冷,正要反驳,胸口隐痛再度翻涌,他强撑着不动声色:“我能否压住,是我的事,与你无关。”

“你被煞气侵心,灵力已乱,连站立都勉强,何必嘴硬。”南沐一眼看穿他的伤势,语气平淡,却字字戳中要害,“你如今连自保都难,还想护住这一院之人?”

“你!”夏禾被戳中痛处,一时语塞。

棺木中的红煞新娘再度暴起,黑气冲天,红绸狂舞,朝着两人同时扑杀而来!

“小心!”

几乎同一时刻,两人同声提醒。

下一秒,身体的反应快过思绪。

夏禾一把将南沐拉至身后,以自身后背挡在煞气袭来的方向,古钱飞旋,筑起一道卦气屏障。

南沐当即抬手,两枚银针飞射而出,钉住红煞四肢,渡魂灵力倾泻而出,暂时压制住她的凶性。

生死一瞬,两人竟下意识护着彼此。

一拉一护,一针一卦。

动作默契,全然不像初次相见。

红煞被两人合力困住,发出不甘的尖啸,动弹不得,只能在棺中剧烈挣扎。

僵持之际,王举人战战兢兢凑上前来:“两位、两位仙长,此刻不是争执之时啊!这煞到底如何化解?再拖下去,镇上还要死人啊!”

夏禾沉声道:“火化,以纯阳之火烧尽煞气,一了百了,永绝后患。”

“不可!”南沐立刻打断,眉峰紧锁,“她乃枉死,遭人所害,又被人利用做阵眼,怨气未消,冤屈未雪。强行火化,她会化作更凶的灭世煞,届时,无人可拦!”

“不火化,留着她继续吃人?”夏禾冷嗤一声,满脸不屑,“冥医一脉,果然只会妇人之仁,对凶煞讲慈悲,迟早害死自己。”

“你这是武断滥杀。”南沐语气也冷了几分,目光坚定,“我能稳住她的魂魄,你能封住阵眼煞气。她是破局关键,也是追查幕后黑手的线索,绝不能死。”

夏禾盯着南沐,见他眼神清澈坚定,不似作伪,再察觉棺中红煞身上那股含冤之气,的确与普通凶煞截然不同。

他沉默片刻,心底亦清楚,南沐所言非虚。

强行火化,只会让局面彻底失控。

更何况他身负煞气之伤,单凭一己之力,根本压不住被大阵催动的红煞。

“你想如何?”夏禾语气松了几分,却依旧带着疏离。

南沐见状,也收起锋芒,沉声道:“我以冥医银针渡魂安魄,稳住她的怨气,令她不再伤人;你以卜算卦术布下封煞阵,锁住她周身煞气,不让大阵吸走她的魂魄。”

“一渡一封,一温一烈。”

“先稳住她,再查幕后真凶,查她的死因,查三十年阴煞阵的真相。”

夏禾看着南沐,眸底光芒微漾。

此法稳妥周全,恰好弥补了他的刚猛粗暴,也用上了他的强势封镇。

两人依旧相看两厌,一个觉得对方假仁假义,一个觉得对方狂妄鲁莽。

可此刻,除了联手,别无选择。

“好。”夏禾沉声道,“我布卦封煞,你渡魂安魄。但我丑话说在前头,她若再失控伤人,我不管什么冤屈,直接火化,谁也拦不住。”

“只要你不强行镇压,我便保她不再伤及无辜。”南沐点头应下,目光认真,“我以冥医一脉起誓,绝不让她祸乱百姓。”

两人达成一致,即刻分头行动。

夏禾立于院心,三枚古钱凌空而起,卦象成型,金光淡淡散开,以天地为卦,以院落为阵,一道道金色纹路自脚下蔓延,将红煞新娘牢牢困在中央,封煞阵,成。

“此卦封煞,七日之内,煞气不外泄,阴魂不出阵。”

南沐则缓步走到棺木之前,白衣而立,面对凶煞,毫无惧色。

他抬手,素白骨扇轻挥,取出七枚泛着温润白光的冥医银针,指尖轻捻,动作温柔却坚定。

“我知道你苦。”南沐轻声开口,声音温和,能安魂魄,“你不是自愿来此,你是被人所害,被人利用。我不杀你,我帮你伸冤。”

红煞新娘漆黑的眸中,竟落下两行血泪,挣扎渐渐弱了下去,喉咙里发出呜咽之声,似委屈,似不甘。

“你听得懂我的话,对不对?”南沐放缓语气,“告诉我,害你的是谁,利用你的又是谁,我会为你讨回公道。”

红煞新娘微微摇头,气息紊乱,显然无法清晰言语。

南沐看准时机,手腕轻抖,七枚银针精准落于她头顶、颈间、心口七处大穴。

“冥医一脉,以针渡幽冥,安魂定魄——”

白光倾泻,温柔包裹住红煞,凶戾之气一点点消散,尖锐哭嚎,化作委屈呜咽。

夏禾站在卦阵中央,望着南沐渡魂的模样,眸底神色复杂。

他一生斩邪除煞,向来雷厉风行,第一次见有人能对凶煞如此耐心。

可他不得不承认,南沐的法子,远比火化稳妥。

一炷香后。

红煞新娘彻底平静,黑气散尽,红绸不再狂舞,虽仍是鬼身,却再无凶性,只剩一缕含冤残魂,蜷缩在棺角,瑟瑟发抖。

王家大宅的阴煞气,瞬间散去大半。

王举人、管家、家丁们皆看呆了,半晌才回过神,纷纷跪地磕头。

“多谢两位仙长救命!”

“青溪镇有救了!我们有救了!”

夏禾收了古钱,胸口一阵发闷,方才被煞气所伤之处,隐隐作痛,他不动声色地蹙了蹙眉。

南沐收回银针,一眼便看穿他的伤势,淡淡开口:“你被煞气侵心,再不疗伤,三日之内,卦术失灵,阳气溃散,届时,即便想查案,也有心无力。”

夏禾冷着脸,别开目光:“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不劳你费心。”

“嘴硬无用。”南沐看着他逞强的模样,轻轻嗤笑一声,自袖中取出一小瓶药膏,抬手扔了过去,“抹于胸口,化解煞气,此乃冥医独门药膏,比你硬扛管用。”

夏禾下意识接住,入手温热,药香清冽,正是冥医一脉的独门伤药。

他看着掌心的药膏,又看了看南沐那张清绝却带着几分疏离的脸。

两人依旧相看两厌,谁都不服谁。

红绸静垂,白幡轻摇,风雨渐息,杀机未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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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绸白幡
连载中青灯色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