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血蛊同归

“住口!”

“闭嘴!”

谢寻鹤和烛幽同时厉喝。

烛幽包扎好伤口,直起身,冷冷看着林怀远:“我娘不帮你,是因为你要用活人炼蛊,有违天和!她宁愿被你下毒折磨至死,也不肯助纣为虐——你有什么资格说她负你?!”

林怀远一滞。

谢寻鹤也开口,声音虽弱,却字字清晰:“我娘离开蜀中,嫁入沈家,不是贪图富贵。她是想躲开你,躲开这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兄长。她到死都没说出你的秘密,是给你留最后一丝脸面——你呢?你给她下了三十年的毒!”

林怀远踉跄后退,脸上疯狂之色褪去些许,露出一丝茫然:“我……我只是想让她回来……只要她肯帮我,万蛊朝宗早就炼成了……”

“执迷不悟。”烛幽摇头,从怀中取出一物——是阿嬷留下的那截断掉的银丝耳坠,“阿嬷临死前,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林怀远猛地抬头。

烛幽看着他,一字一顿:“她说——‘怀远,师父当年逐你出门,不是因为你偷学禁术,是因为你心中无爱。一个心中无爱的人,不配执掌蛊术。’”

林怀远如遭雷击。

他呆呆站着,断臂处的血还在流,可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了。三十年前的往事如潮水般涌来——师父失望的眼神,师妹含泪的决别,师姐最后那声叹息……

“我……我心中无爱?”他喃喃,忽然大笑,笑声却比哭还难听,“我怎么无爱?我爱蛊术,爱到可以付出一切!我爱师妹,爱到愿意等她三十年!我——”

“你那不是爱。”谢寻鹤打断他,“是占有,是执念,是疯狂。”

林怀远笑声戛然而止。

他盯着谢寻鹤,许久,忽然平静下来。那种平静比刚才的疯狂更可怕,像暴风雨前的死寂。

“你说得对。”他低声道,“是执念,是疯狂……所以,今日就让这执念,彻底做个了断吧。”

他抬起独臂,咬破手腕,将血滴在地上。血一落地,竟像活了一般,蜿蜒游走,画成一个复杂的血色符阵。

烛幽脸色骤变:“血祭禁术——他要献祭自己,强行完成万蛊朝宗!”

话音刚落,地面震颤!

从塌陷的山石废墟下,从四面八方,涌出无数蛊虫——比之前更多,更密,像黑色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半个山谷!

而这些蛊虫的目标,不是谢寻鹤,也不是烛幽,而是——林怀远自己!

它们爬上他的身体,钻进他的伤口,啃食他的血肉。林怀远却仰着头,脸上露出解脱般的笑容。

“师妹……师姐……师父……我来了……”

虫潮将他彻底吞没。

几个呼吸后,虫潮散开。

原地只剩一副白骨,和一颗悬在半空、彻底凝成血色的巨大虫卵——万蛊朝宗的母蛊,成了。

虫卵缓缓搏动,每搏动一次,就散发出一圈血色的涟漪。涟漪所过之处,所有蛊虫都像发了狂,开始无差别攻击!

“退后!”烛幽厉喝,袖中飞出七道金光,化作七只金翅蛊王,在众人周围布下防护圈。

但蛊潮太多了,蛊王虽强,也只能护住方圆三丈。外面,黑压压的蛊虫如海浪般拍击,防护圈摇摇欲坠。

阿萝等人拼命催动蛊术,可每个人都已到了极限。阿若脸色惨白,她放出的火蛊已经所剩无几。

“这样撑不了多久。”谢寻鹤低声道。

烛幽看着那颗血色虫卵,忽然道:“有一个办法。”

“什么?”

“毁掉母蛊。”烛幽看向他,“但母蛊已成,寻常方法毁不掉。只有一个法子——用你的蛊血,加上我的圣子血,以血破血。”

谢寻鹤明白了:“像刚才那样?”

“比刚才凶险百倍。”烛幽握住他的手,“这次不是自伤,是放血。要把你体内大半蛊血放出来,混着我的血,浇在母蛊上。但这样一来,你可能会……”

“会死?”

“不会死。”烛幽摇头,声音却发颤,“但蛊血离体太多,你体内的同心蛊就废了。从此以后,你再也压制不住当年你娘中的余毒,会变成一个……病秧子。”

他顿了顿,眼圈又红了:“寒不能受,暑不能耐,刮风下雨浑身疼,可能……连剑都提不动。”

对一个剑客来说,这比死还难受。

谢寻鹤沉默片刻,却笑了。

他反握住烛幽的手,握得很紧:“那以后,就换你护着我了。”

烛幽怔住。

“你说过,要养我一辈子。”谢寻鹤看着他,“这话还算数吗?”

烛幽眼泪夺眶而出,却用力点头:“算!当然算!我养你,我护你,我给你煮药,我给你捂脚,我给你……”

“那就够了。”谢寻鹤打断他,转头看向那颗血色虫卵,“来吧。”

两人并肩走向母蛊。

防护圈外,蛊潮汹涌。防护圈内,众人屏息。

阿萝红着眼喊:“圣子!谢长老!”

阿若哭出声:“不要……”

李管家跪在地上,老泪纵横。

烛幽回头,朝他们笑了笑:“别哭。等毁了这玩意儿,咱们就回苗疆。我请你们喝喜酒。”

这话说得轻松,可谁都能看见他眼中含的泪。

两人走到母蛊前。

烛幽割破自己手腕,谢寻鹤也划开伤口——这次划在右臂,避开刚才的伤口。

两股血汇在一起。

谢寻鹤的血暗紫带金,烛幽的血鲜红中泛着银光。两股血流在半空交织,竟凝成一条血色的、细小的龙形。

“去。”烛幽轻喝。

血龙扑向母蛊!

母蛊剧烈震颤,表面血光暴涨,试图抵抗。可血龙如烙铁入水,“嗤”地钻了进去。

下一刻——

母蛊炸了。

不是巨响,是闷响。像一颗心脏在胸腔里爆开。

血色虫卵化作漫天血雾,血雾中,无数蛊虫发出凄厉的尖啸,然后纷纷坠落,化作灰烬。

蛊潮退了。

山谷重归寂静。

只剩满地蛊虫尸体,和那副孤零零的白骨。

谢寻鹤晃了晃,差点摔倒。烛幽连忙扶住他,才发现他整条右臂的血几乎流干了,伤口深得能看见骨头。

“快!药!纱布!”烛幽嘶声喊。

阿萝冲过来,手忙脚乱地翻药箱。阿若一边哭一边帮忙包扎。

谢寻鹤靠在烛幽怀里,脸色白得像纸,却还扯着嘴角笑:“成了?”

“成了。”烛幽紧紧抱着他,“都结束了。”

“……那就好。”

谢寻鹤闭上眼睛,昏了过去。

“谢寻鹤?谢寻鹤!”烛幽慌了,拼命摇晃他,“你别睡!醒醒!你答应我要活着回苗疆的!你——”

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

谢寻鹤勉强睁开眼,声音弱得几乎听不见:“吵……让我睡会儿……”

烛幽破涕为笑,又哭又笑:“好,你睡。我守着你。”

他抱起谢寻鹤,朝阿萝道:“清理现场,把阿嬷……和阿嬷的头颅收好,我们要带她回苗疆安葬。至于林怀远……”

他看了眼那副白骨:“就地埋了吧。终究……是我姨父。”

“是。”

众人忙碌起来。

烛幽抱着谢寻鹤,走到一处干净的石头上坐下。月光照在谢寻鹤苍白的脸上,长睫垂下,在眼睑投下浅浅的阴影。

烛幽低头,在他额头轻轻一吻。

“睡吧。”他轻声说,“睡醒了,咱们就回家。”

夜风吹过山谷,吹散了血腥气。

远处传来隐约的鸟鸣。

天,快亮了。

---

三日后,蜀中官道。

队伍走得很慢,因为谢寻鹤不能骑马,只能躺在马车里。烛幽陪在旁边,寸步不离。

阿若骑着马跟在车旁,时不时探头问:“圣子,谢长老醒了吗?”

“还没。”烛幽握着谢寻鹤的手,“不过脉象稳多了。”

“那就好。”阿若松了口气,“等回了苗疆,我用百花蜜给他炖汤喝,补血!”

烛幽笑:“好。”

车队后方,阿萝和李管家并辔而行。李管家这些天苍老了许多,但眼神清明了不少。

“阿萝姑娘。”他忽然开口,“等送圣子和谢长老回了苗疆,老奴……想去江南一趟。”

“去做什么?”

“把林姨娘的牌位,从沈家祠堂请出来。”李管家低声道,“她该有个清净的归宿,不该再待在那个腌臜地方。”

阿萝点头:“需要帮忙就说。”

“多谢。”

正说着,马车里传来轻微的咳嗽声。

烛幽立刻掀开车帘:“醒了?”

谢寻鹤睁开眼,眼神还有些涣散,过了好一会儿才聚焦。他看了看四周,哑声问:“到哪了?”

“刚出蜀中,再走十天就能到苗疆边境。”烛幽扶他坐起来,喂他喝水,“感觉怎么样?”

“疼。”谢寻鹤诚实道,“浑身都疼。”

“废话,流了那么多血。”烛幽嘴上嫌弃,手上却温柔地替他揉着穴位,“不过死不了,我用药吊着呢。”

谢寻鹤看着他眼下的青黑:“你没睡?”

“睡了。”烛幽眨眼,“就眯了一小会儿。”

“骗子。”

“骗你是小狗。”烛幽凑近,额头抵着他的额头,“所以你得快点好起来,不然我要是累倒了,谁照顾你?”

谢寻鹤想笑,却牵动了伤口,疼得皱眉。

烛幽立刻紧张:“怎么了?哪里疼?”

“……没事。”

“谢寻鹤。”烛幽忽然很认真地看着他,“以后不许再这样了。”

“哪样?”

“不许再受伤,不许再拼命,不许再让我看着你流血。”烛幽眼圈又红了,“我这几天做的噩梦,都是你浑身是血的样子……吓死我了。”

谢寻鹤伸手,轻轻擦去他眼角的泪:“好。”

“真的?”

“嗯。”谢寻鹤顿了顿,“但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以后不许一个人扛。”谢寻鹤看着他,“有事要告诉我,难过要说出来,累了要告诉我。我们……是一起的。”

烛幽怔了怔,然后笑了。

他凑近,在谢寻鹤唇上轻轻印了一下:“好。一起。”

车外,阿若捂住眼睛,手指缝却开得老大。阿萝敲她脑袋:“非礼勿视。”

“我哪有!”阿若狡辩,“我是在看风景!”

众人笑起来。

笑声中,车队缓缓前行。

阳光很好,风很温柔。

前路还长,但有人同行,便不觉得远。

---

十日后,苗疆边境。

第一个苗寨的族人早早得了消息,寨门口黑压压跪了一片。为首的族老看见车队,老泪纵横:“恭迎圣子归来!”

烛幽掀开车帘,朝他们点头:“都起来吧。准备热水、药材,还有……喜堂。”

族老一愣:“喜堂?”

“嗯。”烛幽看了眼身侧的谢寻鹤,笑,“我要成亲。”

满寨哗然,随即是震天的欢呼。

谢寻鹤耳根泛红,低声道:“你……怎么不问我?”

“问什么?”烛幽无辜,“你答应要跟我回苗疆养蛊的,不就是答应嫁给我?”

“……”

“再说了。”烛幽凑近他耳朵,气音撩人,“你都让我亲这么多次了,还想反悔?”

谢寻鹤别开脸,却没反驳。

烛幽笑得像只偷腥的猫。

当夜,寨中举办了简单的婚礼。

没有八抬大轿,没有凤冠霞帔,只有苗疆传统的银饰婚服,和满寨的篝火、歌声、舞蹈。

烛幽穿着深紫绣金的婚服,头戴银冠,眉眼在火光中艳丽得惊心动魄。谢寻鹤换了身月白长袍,腰间佩着那枚银铃,清冷如谪仙。

两人在族老的见证下,饮了合卺酒,结了同心蛊——不是控制人的情蛊,而是真正的生死同心蛊,一蛊双生,同生共死。

礼成时,满寨欢呼。

阿若带头起哄:“亲一个!亲一个!”

烛幽大大方方揽过谢寻鹤的腰,低头吻了上去。

火光映着两人相拥的身影,映着周围族人们善意的笑容,映着这历经生死、终于抵达的安宁。

许久,烛幽才松开,额头抵着谢寻鹤的额头,轻声道:

“谢寻鹤。”

“嗯?”

“红尘万丈,有你共渡。”他笑了,“真好。”

谢寻鹤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映着火光,映着自己,映着往后余生的所有可能。

他也笑了。

“嗯。”

“真好。”

---正文完---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红尘共蛊
连载中墟海悬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