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明轩。
他蜷缩在角落,头发散乱,脸上全是污血,早已没了沈家大公子的威风。听见脚步声,他惊恐地抬头,看见谢寻鹤时,瞳孔骤缩:
“别、别杀我……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谢寻鹤皱眉。
烛幽走上前,看了眼笼门上的锁——是精铁所铸,但锁芯处有灼烧的痕迹,显然被人用内力震坏了。
“谁关的你?”他问。
“一个……一个老太婆……”谢明轩语无伦次,“她、她会妖法,手一挥,那些天理教的人就全疯了,自己打自己……她还说、说等我爹来……”
“你爹?”谢寻鹤冷声道,“谢老太爷已经死了。”
谢明轩愣住,随即惨笑:“死了……都死了……哈哈哈哈,报应,都是报应……”
他疯疯癫癫地笑起来,笑着笑着又哭了。
烛幽看向其他笼子:“这些人是谁?”
李管家凑近辨认,忽然脸色大变:“这、这是蜀中失踪的那些绣娘!”
笼子里关着的全是女子,年纪从十几岁到三十不等,个个手上有厚茧,是常年刺绣留下的。她们眼神空洞,显然受了极大折磨。
阿萝一刀劈开笼锁,苗疆护卫们将她们扶出来。一个年纪稍长的绣娘颤声道:“你们……你们是来救我们的?”
“是。”烛幽蹲下身,声音放柔,“谁抓的你们?”
“天理教……他们逼我们绣一种特殊的图案,绣不好就打,绣错了就杀……”绣娘流泪,“已经死了十几个姐妹了……”
“绣什么图案?”
绣娘从怀中摸出一块未完成的绣片——正是双生莲,与谢寻鹤母亲那块一模一样,只是针法更粗糙。
烛幽接过绣片,指尖抚过纹路,脸色渐渐沉下来:“这是‘养蛊绣’。用特殊丝线刺绣,绣成后浸泡药水,便成养蛊的容器。”
他看向谢寻鹤:“你娘绣的那块,应该就是成品。”
谢寻鹤握紧剑柄:“他们要这么多养蛊绣做什么?”
“不知道。”烛幽起身,“但肯定不是好事。”
他走到谢明轩笼前,冷声道:“说,天理教抓这些绣娘,到底要做什么?”
谢明轩哆嗦:“我、我只知道他们在炼一种很厉害的蛊,需要大量养蛊绣做容器……其他的我真的不知道!”
“林怀远在哪?”
“总、总坛在青城山后山的‘莲花洞’……但具体位置只有几位长老知道……”
烛幽不再看他,转身对阿萝道:“给他喂‘真言蛊’,问出所有他知道的据点位置和暗号。然后——”
他顿了顿:“废了武功,扔出山。让他自生自灭。”
谢明轩尖叫:“不!谢寻鹤!我是你哥!你不能——”
谢寻鹤转身,看着他,眼神平静:“我娘死的时候,你可曾想过她是你姨娘?”
谢明轩噎住。
“沈家害死我娘的时候,你可曾想过我是你弟弟?”谢寻鹤继续问,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
谢明轩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谢寻鹤不再看他,走出牢房。
外面天光正好,一线天的缝隙里漏下细碎的金光。他站在光里,深深吸了口气。
烛幽跟出来,从身后轻轻抱住他。
“难受?”
“不难受。”谢寻鹤摇头,“只是觉得……可悲。”
恨了这么多年的人,原来只是个可怜虫。所谓的嫡子威风,所谓的家族荣耀,剥开光鲜外皮,里面全是腐肉。
“人性如此。”烛幽将脸贴在他背上,“所以我才喜欢蛊虫。蛊虫至少坦荡,想吃就吃,想杀就杀,不会披着人皮做禽兽事。”
谢寻鹤转身,看着他:“你师父……为什么要帮我们?”
“不是帮我们。”烛幽苦笑,“是帮她自己。阿嬷和我娘感情极好,我娘死在中原,她一直耿耿于怀。这些年她云游四方,其实一直在查天理教。这次出手,恐怕是查到了什么关键线索。”
他顿了顿:“而且,她可能知道林怀远和你娘的关系。”
“所以她会去找林怀远?”
“一定会。”烛幽点头,“以她的性子,抓到线索就会追到底。我们得尽快赶到莲花洞,不然……”
他话没说完,但谢寻鹤明白。
不然阿嬷可能会死,或者……会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
“休整半个时辰,然后出发。”烛幽松开他,朝阿萝吩咐,“给那些绣娘些干粮和盘缠,让她们自己下山。李叔,你画张莲花洞可能位置的地图。阿若——”
“在!”
“去周围转转,看看有没有阿嬷留下的其他线索。”
“是!”
队伍有条不紊地行动起来。
谢寻鹤坐在一块大石上,擦拭“霜声”。剑身上映出他沉静的眉眼,也映出身侧烛幽忙碌的身影——他在配药,几种颜色的药粉混在一起,动作娴熟如舞蹈。
“在想什么?”烛幽头也不抬地问。
“想我娘。”谢寻鹤说,“她那么温柔的人,为什么会有一个……那样的哥哥。”
烛幽停下动作,走到他身边坐下,肩膀挨着肩膀。
“人都是复杂的。”他轻声道,“就像我爹,他是苗疆圣子,受万人敬仰,却强占了我娘。就像谢老太爷,他纵容嫡子欺辱你,却在死前给你报信。”
他转头看着谢寻鹤:“你娘选择离开蜀中,嫁给沈家,一定有她的理由。或许是为了逃离什么,或许是为了保护什么——比如你。”
谢寻鹤沉默。
许久,他低声问:“如果……如果林怀远真是我舅舅,我该杀他吗?”
“该不该杀,要看你娘的意思。”烛幽握住他的手,“但我猜,你娘宁愿他活着赎罪,而不是死了逃避。”
他顿了顿,笑了:“不过这话我说得轻松。真到了那时候,你若是下不了手,我来。反正我杀的人多了,不差这一个。”
谢寻鹤摇头:“我的仇,我自己报。”
“好。”烛幽靠在他肩上,“那我给你递刀。”
半个时辰后,队伍重新出发。
阿若果然找到了线索——在一处石缝里,有截断掉的银丝,上面串着颗极小的铃铛。那是苗疆祭司的耳坠,铃铛里封着“传音蛊”。
烛幽接过铃铛,注入内力,铃铛发出微弱荧光,里面传来一个苍老而疲惫的女声:
【月沉,若你听到这段传音,说明你已入蜀。】
【林怀远是你姨父——当年他化名入苗疆,骗了你娘的感情,偷走了祖蛊炼制之法。你娘不是病逝,是被他下蛊害死的。】
【他在莲花洞炼‘万蛊朝宗’,需要九十九个至阴女子的心头血做引。那些绣娘,是他选好的祭品。】
【阻止他。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不让更多无辜女子受害。】
【另外……小心谢寻鹤体内的蛊。林怀远在他出生时,就通过他娘种下了‘引子’。万蛊朝宗炼成之日,谢寻鹤会被强行唤醒,成为活祭。】
【务必在月圆前赶到莲花洞。月圆之夜,祭典开始。】
【阿嬷留。】
铃铛荧光熄灭,碎成粉末。
烛幽的手在抖。
谢寻鹤握住他的手,发现冰凉一片。
“你娘……”谢寻鹤声音艰涩。
“我知道。”烛幽闭了闭眼,“我一直知道她死得蹊跷。但我没想到……会是林怀远。”
他睁开眼,眼中血丝密布,却异常平静:“也好。旧账新仇,一并算了。”
他站起身,看向众人:“都听到了?”
阿萝等人眼眶泛红,齐齐单膝跪地:“愿随圣子,诛杀此獠!”
连李管家都颤巍巍跪下:“老奴……愿为林姨娘报仇!”
烛幽扶起他们,然后看向谢寻鹤,伸手:“来。”
谢寻鹤握住他的手。
“此去莲花洞,生死难料。”烛幽看着他,一字一句,“但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无论发生什么,无论你体内的蛊如何躁动,你都要记住——”烛幽握紧他的手,力道大得几乎捏碎骨头,“你是我的人。你的命是我的,我不准你死,阎王来了也带不走你。”
谢寻鹤看着他眼中近乎偏执的光,点头。
“我答应你。”
“不够。”烛幽摇头,“说完整。”
谢寻鹤沉默片刻,开口:“我答应你,无论如何都会活着回来。因为……”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
“我还要跟你回苗疆,养一对同心蛊。”
烛幽笑了,眼眶却红了。
他凑近,在谢寻鹤唇上重重吻了一下,然后转身,深紫袍摆在风中扬起:
“出发!”
队伍再次启程。
这一次,脚步更快,更急。
因为离月圆,只剩五日。
而莲花洞,还在百里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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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时分,队伍在一处山谷扎营。
阿萝带人布下警戒蛊阵,阿若忙着生火做饭,李管家在研看地图。烛幽和谢寻鹤坐在火堆旁,一个配药,一个擦剑。
“圣子。”阿若端着锅过来,“煮了点粥,您和谢长老先吃。”
锅里是野菜粥,加了腊肉丁,香气扑鼻。烛幽舀了一碗递给谢寻鹤,自己却只喝了半碗就放下。
“没胃口?”谢寻鹤问。
“在想事。”烛幽靠在他肩上,“阿嬷的传音里说,林怀远需要九十九个至阴女子的心头血。那些绣娘是祭品,但还不够——至阴女子,必须是生辰在阴年阴月阴日阴时的处子。”
他顿了顿:“我娘就是。”
谢寻鹤手一颤,碗里的粥洒出些许。
“三十年前,林怀远入苗疆,接近我娘,或许就是为了她的生辰。”烛幽声音很轻,“他骗了她的感情,偷了祖蛊炼制之法,却没能取到她的心头血——因为我娘发现了他的真面目,逃回了苗疆。”
“然后呢?”
“然后她嫁给了我爹,生下了我。”烛幽苦笑,“可林怀远不死心。我十岁那年,他派人潜入苗疆,给我娘下了慢性蛊毒。我娘拖了三年,最后还是……”
他不再说下去。
谢寻鹤放下碗,将他揽进怀里。
“我会杀了他。”他低声道。
“我们一起。”烛幽将脸埋在他颈窝,“不止为我娘,也为那些绣娘,为你娘,为所有被他害过的人。”
火堆噼啪作响。
阿萝在不远处守夜,看着相拥的两人,轻轻叹了口气。
“阿萝姐。”阿若凑过来,小声问,“圣子是不是很难过?”
“嗯。”
“那谢长老会安慰他吗?”
“会的。”阿萝揉了揉阿若的头,“所以你别去打扰。”
“哦。”阿若乖乖点头,却又忍不住偷看。
火光里,谢寻鹤低头,在烛幽发间轻轻落下一吻。
很轻,很温柔。
阿若捂住嘴,眼睛亮晶晶的。
真好。
圣子终于有人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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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谢寻鹤忽然惊醒。
心口传来剧痛,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撕咬。他捂住胸口,冷汗瞬间浸透衣衫。
“怎么了?”烛幽立刻坐起,手按上他心口,脸色大变,“蛊虫……在躁动!”
谢寻鹤咬紧牙关,疼得说不出话。
烛幽扶他躺下,从怀中掏出银针,飞快地刺入他几处大穴。又取出玉瓶,倒出一粒血红药丸塞进他嘴里:“含着,别咽。”
药丸入口冰凉,疼痛稍缓。
烛幽三指搭在他腕间,闭目感应,脸色越来越白。
“是林怀远……他在催动引子。”他睁开眼,眼中满是怒火,“他想提前唤醒你体内的蛊!”
谢寻鹤喘息:“阻止……得了吗?”
“能。”烛幽咬牙,“但需要你的血,和我的血——以血为契,强行压制。”
他割破自己掌心,又将谢寻鹤的手掌划破,两只流血的手紧紧相握。
“闭眼,跟着我的内力走。”
谢寻鹤依言闭眼。
两股内力在血脉中交汇,一冷一热,交织缠绕。他能感觉到心口那东西在挣扎,在嘶吼,但被更强大的力量死死按住。
不知过了多久,疼痛终于退去。
谢寻鹤睁开眼,看见烛幽苍白的脸,和两人紧握的、血已凝固的手。
“暂时压住了。”烛幽声音沙哑,“但下次发作,会更厉害。”
“还能压几次?”
“最多三次。”烛幽看着他,“所以我们必须赶在下次发作前,杀了林怀远。”
谢寻鹤点头。
他坐起身,发现营地里其他人都醒了,正担忧地看着这边。
“我没事。”他说。
阿萝松了口气,递来水囊。阿若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
烛幽靠回谢寻鹤肩上,疲惫地闭上眼:“让我睡会儿。”
“嗯。”
谢寻鹤将他揽紧,用自己的披风盖住两人。
夜色深沉,星月无光。
但前方路再难,也有人同行。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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