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蜀道蛊踪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这句话谢寻鹤从前只在诗里读过,如今亲身走在栈道上,才知何为“天梯石栈相钩连”。

脚下是万丈深渊,云雾在谷底翻涌。栈道宽不足三尺,木板年久失修,踩上去吱呀作响,偶尔有碎木屑簌簌落下,坠入深不见底的雾海里。

阿若走在队伍中间,死死抓着阿萝的衣角,小脸煞白:“阿萝姐……这、这要是掉下去……”

“掉下去就用蛊飞上来。”阿萝面不改色,实则手心里也全是汗。她回头看了眼身后其他姐妹——十二名苗疆护卫,个个屏息凝神,连平日最爱说笑的阿碧都闭紧了嘴。

只有烛幽走在最前,赤足踩在朽木上,竟如履平地。他甚至有空闲弯腰摘了朵悬崖边生长的紫色野花,别在自己耳畔,回头朝谢寻鹤笑:

“谢护卫,好看吗?”

谢寻鹤握紧腰间绳索——那是进山前李管家坚持要绑的,此刻他恨不得把绳索另一端系在烛幽腕上。

“看路。”他声音发紧。

“路有什么好看的?”烛幽笑眯眯退后半步,与他并肩,“你比路好看多了。”

话音未落,他脚下木板“咔嚓”一声裂开一条缝!

谢寻鹤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伸手去拽——

烛幽却轻飘飘一个旋身,足尖在断木边缘一点,整个人如蝶般掠起,稳稳落在前方三尺处的完好木板上。那朵紫花还在他发间颤动,人已转过身,朝谢寻鹤伸手:

“吓到了?来,我拉你。”

谢寻鹤盯着他悬在深渊上空的那只手,深吸一口气,握了上去。

掌心温热,指尖微凉。

“你故意的。”谢寻鹤咬牙低声道。

“哪有。”烛幽无辜眨眼,“是这栈道年久失修。再说了,我要是真掉下去,你会救我的对吧?”

“……会。”

“那不就得了。”烛幽笑,手指在他掌心轻轻挠了挠,“我知道你会救我,所以才敢玩。”

这逻辑简直无理取闹。

可谢寻鹤看着他眼中狡黠的光,竟说不出反驳的话,只能握紧他的手,低声:“别玩了。”

“好嘛。”烛幽乖顺应下,却凑近他耳边,气息温热,“那等过了栈道,我们玩别的?”

谢寻鹤耳根一热,别开脸。

身后传来阿若的嘟囔:“圣子又调戏谢长老……”

阿萝:“嘘,看破不说破。”

李管家走在最后,看着前方那对依偎的身影,浑浊的老眼里泛起复杂情绪。他想起很多年前,林姨娘刚嫁入沈府时,也曾这样依偎在谢老太爷身侧。

那时她眼里有光,笑靥如花。

后来光灭了,花谢了。

“李叔。”谢寻鹤忽然回头,“还有多远?”

李管家回神,抹了把脸:“过了这段栈道,前面就是‘一线天’。穿过一线天,再走十里山路,就到第一个据点——‘野牛坪’。”

“野牛坪?”烛幽挑眉,“名字挺野。”

“是个土匪寨子,明面上打家劫舍,暗地里替天理教转运货物。”李管家压低声音,“三十年前,林怀远——也就是天理教主,就是在野牛坪起家的。”

谢寻鹤脚步一顿。

林怀远。

这个名字像根刺,扎在他心头三日了。从知道这可能是他舅舅开始,他每晚都梦见母亲绣花的样子,梦见她哼着蜀中小调,梦见她说“你舅舅走错了路”。

“到了野牛坪,一切小心。”烛幽捏了捏他的手,“别冲动。我们要的是活口,不是尸体。”

谢寻鹤点头。

他知道。复仇容易,真相难求。他要的不是林怀远的命,而是当年全部的真相——母亲的毒,沈家的勾结,天理教的阴谋,还有他自己体内的蛊。

栈道终于走到尽头。

前方是两座山崖夹峙形成的天然石门,宽仅容一人通过,抬头只见一线天光,故名“一线天”。

烛幽在入口处停下,弯腰抓起一把泥土,捻了捻,又凑到鼻尖闻了闻。

“怎么了?”谢寻鹤问。

“血腥味。”烛幽眯起眼,“很淡,但确实是血。还有……蛊虫尸体烧焦的味道。”

阿萝立刻拔刀:“有埋伏?”

“不确定。”烛幽直起身,从袖中滑出那支骨笛,“但肯定死过人。而且死了不少。”

他率先走进一线天。

通道幽深,光线昏暗。石壁上长满青苔,脚下湿滑。走了约莫百步,前方忽然开阔——是个天然石室,方圆十余丈。

然后所有人都愣住了。

石室里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

全是黑衣劲装,蒙面,胸口绣着莲花纹——天理教的标配。但诡异的是,这些人身上没有刀剑伤,也没有中毒迹象,只是睁着眼,表情扭曲,仿佛死前看到了极恐怖的东西。

烛幽蹲下身,检查一具尸体。他翻开死者眼皮,瞳孔已经涣散,但眼白上有细小的、蛛网般的血丝。

“是‘惊魂蛊’。”他沉声道,“这种蛊不杀人,只让人陷入恐怖幻境,直至心力交瘁而死。但惊魂蛊极难培育,苗疆只有三位长老会养,且严禁外传。”

谢寻鹤握剑:“你的意思是……”

“有人先我们一步,端了天理教的埋伏。”烛幽站起身,环视四周,“而且用的是苗疆禁术。”

阿萝脸色变了:“圣子,会不会是教中有人……”

“不好说。”烛幽走到石室尽头,那里有个火堆的余烬。他拨开灰烬,里面有几片未烧尽的布料——是苗疆特有的靛蓝染布,上面绣着蝴蝶纹。

“是阿嬷。”他轻声道,声音有些发颤。

谢寻鹤走到他身边:“谁?”

“我师父。”烛幽捡起那片布料,指尖摩挲上面的绣纹,“苗疆大祭司,也是……我娘的妹妹。”

他抬头,眼中情绪复杂:“她三年前离开苗疆,说是云游四海,再无音讯。没想到会在这里。”

“她在帮我们?”

“或许。”烛幽将布料收起,“也或许,她有她自己的目的。”

石室另一侧有扇隐蔽的石门,推开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密道。密道壁上刻着简陋的莲花图腾,显然是天理教的手笔。

烛幽正要进去,谢寻鹤拉住他:“我先。”

“怎么,怕我受伤?”烛幽笑。

“嗯。”

烛幽怔了怔,随即眼睛弯起来:“谢寻鹤,你越来越会说话了。”他退后半步,“那好,你打头阵。我在后面护着你。”

这话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刚才那个徒手断栈道的人不是他。

密道很深,蜿蜒向下。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传来微弱的光,还有……呻吟声。

谢寻鹤拔剑,悄声靠近。

密道尽头是个更大的石室,更像是个简陋的牢房。铁栅栏隔出几个囚笼,里面关着七八个人,个个衣衫褴褛,遍体鳞伤。

最里面的笼子里,关着个熟悉的身影——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红尘共蛊
连载中墟海悬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