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妖客临尘

对峙只持续了数息。

烛幽说完那句“是我的哦”,就伸手来拿锦盒。谢寻鹤侧身避过,霜声剑一横,剑锋离对方咽喉只有半寸。

“哎呀。”烛幽也不躲,反而往前凑了凑,脖颈几乎贴上剑刃,“郎君当真要杀我?”

谢寻鹤手稳得很:“退后。”

“不好。”烛幽笑,右手食指轻轻一弹。

谢寻鹤忽然觉得手中剑重如千钧——低头一看,剑鞘上不知何时爬满了米粒大小的金色虫子,正拼命往下坠。

“沉金蛊,”烛幽得意道,“专治你们这些爱拿剑指着人的。”

趁谢寻鹤分神,他伸手夺盒。指尖刚触到锦盒表面,异变陡生——

盒上刻的符文猛地亮起,炽白的光炸开,灼得烛幽痛呼一声缩回手。谢寻鹤趁机震落蛊虫,剑尖再次抵上他喉咙。

这次是真抵上了,沁出点血珠。

“疼…”烛幽眨眨眼,眼眶立刻红了,“郎君好狠的心,我不过想拿回自己的东西…”

“你的?”谢寻鹤不为所动,“这是沈家托我护送之物。”

“沈家?呵。”烛幽冷笑,那点可怜相瞬间没了,“偷了别人家传的宝贝,再雇人‘护送’回贼窝——你们中原人管这叫‘镖局生意’?”

谢寻鹤眉头微皱。

“不信?”烛幽指着锦盒,“里面是苗疆圣物‘祖蛊卵’,三年前被天理教窃走。如今他们想把它‘合理’送回西南——借你的手。等到了地头,你,还有这盒子,都会被‘祭蛊’。”

他顿了顿,语气软下来:“前头三批人,都这么没的。”

谢寻鹤握剑的手紧了紧。母亲咳血的样子在眼前晃。

“我凭什么信你?”

烛幽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他抬手咬破指尖,一滴血珠渗出,悬在半空。细看,血里裹着只极小的、透明的蛊虫。

“这是我的本命蛊一缕气息。”他脸色白了白,“现在交给你。若我害你,你捏碎它,我虽不至于死,但修为必损。”

那滴血晃晃悠悠飘到谢寻鹤面前。

“这下,”烛幽轻声说,“总能信我几分了?”

谢寻鹤沉默良久,终于收起剑,却未接那滴血:“自己收着。”

烛幽一愣,随即笑开:“郎君心软了?”

“只是觉得,”谢寻鹤转身收拾行囊,“你若想害我,不必如此麻烦。”

烛幽看着他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于是两人就这么莫名其妙同了路。

烛幽是真的很会折腾人。

“郎君,这路好脏,我新绣的鞋面——”

谢寻鹤回头,看见他拎着裤脚,一脸委屈。那双赤足明明沾满了泥,偏还要说这种话。

“…自己走。”

“走不动嘛。”烛幽快走两步,直接往他背上一趴,“你背我。”

谢寻鹤僵住。背上的人很轻,银饰硌得慌,还有股淡淡的、像雨后草木的香气。

“下去。”

“不下。”烛幽把脸埋在他肩头,闷笑,“除非你答应一直背着我。”

最后谢寻鹤黑着脸背了他半里路,直到烛幽自己觉得无聊跳下来。后来谢寻鹤才发现,那段路上撒满了细细的粉末——是驱兽蛊粉。

晌午时,烛幽喊饿。

谢寻鹤默默去打山鸡,回来时看见烛幽蹲在溪边,指尖停着只彩色蝴蝶。见他回来,蝴蝶飞走,烛幽一脸无辜:“我什么都没做哦。”

烤鸡时,烛幽又说火候不好,自己接手。结果烤出来的肉外焦里嫩,最嫩的腿肉全塞给谢寻鹤。

“我不——”

“吃。”烛幽瞪他,“瘦成这样,风一吹就倒,怎么保护我?”

谢寻鹤低头啃鸡腿,心里某个角落微微松动。

夜里宿在村外破屋。烛幽裹着谢寻鹤的外袍,缩在墙角抱怨:“风好大,睡不着。”

谢寻鹤在门口守夜,闭着眼:“心静自然眠。”

“郎君陪我说话嘛。”

“……”

“说一句嘛,就一句。”

谢寻鹤睁眼,看见他眼巴巴望着自己,银冠摘了,长发散下来,竟有几分…乖巧?

他立刻打消这个念头。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问。

“苗疆万蛊窟,第七十三代圣子。”烛幽答得爽快,“俗称——养虫子的头子。”

“…圣子都像你这样?”

“怎样?”烛幽眨眼,“貌美如花?风趣可爱?”

“轻浮。”

烛幽大笑,笑着笑着咳起来。谢寻鹤下意识递过水囊,他接过去,指尖碰触,冰凉。

“喂,谢寻鹤。”他忽然连名带姓叫。

“?”

“要是哪天我快死了,你会救我吗?”

谢寻鹤皱眉:“别说晦气话。”

“说嘛。”

“会。”

烛幽笑了,把水囊还给他:“那就好。”

次日途经一处村落,正撞上闹剧。一个年轻寡妇被族老押着,要为她立“贞洁牌坊”——因她丈夫死了三年,她竟“不守妇道”想改嫁。

寡妇哭求,说她还有两个孩子要养。族老斥她“不知廉耻”,几个妇人往她身上扔石头。

谢寻鹤握紧剑,骨节泛白。

“你们中原人,”烛幽在他耳边轻声说,“就爱拿石头压活人。”

他弹了弹手指。

正慷慨陈词的族老忽然僵住,眼睛发直,接着开始滔滔不绝——说他如何偷占族田,如何与村里寡妇私通,如何克扣祭品…

村民哗然。

牌坊的基石忽然裂开,轰隆一声,崭新的石牌坊塌了半边。

烛幽拉过呆住的谢寻鹤,快步离开村子。走出老远,还能听见身后的混乱。

“你做了什么?”谢寻鹤问。

“一点真言蛊,一点蚀石蛊。”烛幽耸肩,“看,所谓礼法,戳破了都一样脏。”

谢寻鹤沉默许久,低声道:“…谢谢。”

烛幽怔了怔,随即笑开:“谢什么?我只是讨厌看人欺负人。”

当夜在溪边露宿。烛幽说要洗澡,钻进下游树丛。谢寻鹤守在火堆边,听见水声,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脸。

突然,水声停了。

“郎君…”烛幽的声音微弱,“我…好像…”

谢寻鹤冲过去时,烛幽整个人浸在溪水里,脸色惨白如纸,唇边溢出血——是黑的。

“反噬…”他扯出个笑,“锦盒上的禁制…比我想的厉害…”

话音未落,人已昏死过去。

谢寻鹤把人捞起来,触手冰凉。他匆匆生火,把人裹紧,把内力不要钱似的往他体内输。

远处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人。

烛幽昏迷前的话在耳边响:“…前头三批人,都这么没的。”

火光照着烛幽毫无血色的脸,谢寻鹤握紧剑。

怀里的人忽然动了动,眼睛睁开一线,声音轻得像叹息:“…走…”

谢寻鹤低头看他。

然后背起他,头也不回地扎进密林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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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小剧场:

烛幽(昏迷中):“冷…”

谢寻鹤(默默脱下外衣裹紧他):“……”

烛幽(往他怀里钻):“阿嬷…”

谢寻鹤(身体僵硬):“我不是你阿嬷。”

烛幽(蹭蹭):“嗯…你是…呆子…”

谢寻鹤:“……”(跟病人计较什么)

(片刻后)

谢寻鹤(小声):“…你才呆。”

烛幽(梦里笑):“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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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尘共蛊
连载中墟海悬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