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寒霜承命

江南的雨,总是下得缠绵又恼人。

谢寻鹤跪在母亲床前,听着窗外姨娘们赏花的嬉笑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屋里药味混着陈旧的血腥气——母亲床下那双染血的裹脚布,像两条僵死的蛇。

“鹤儿…”母亲枯瘦的手抓住他,指尖冰凉,“娘这辈子,困在这四方院子里,看着她们争,看着她们抢…最后熬干了血,也不过得一句‘安分’。”她咳起来,裹着白布的小脚在薄被下微微发抖,“莫学你爹…女子这一生,太苦了。”

谢寻鹤喉头发紧。他记得七岁那年,母亲因没及时给正房请安,被罚在雪地里跪了两个时辰。那双被缠得畸形的脚冻得青紫,回来后高烧三日,父亲却只说了句:“规矩不能乱。”

“娘,我会求到药。”他声音哑得厉害。

母亲摇头,眼神空洞:“没用的…正房不会准的。你越出息,他们越容不下你。”

话刚落,门被推开。嫡兄谢明轩摇着折扇进来,扫了眼屋内陈设,嘴角扯出笑:“三弟也在啊。正好,有个差事给你。”

那是个镶玉的锦盒,不过巴掌大,却沉得压手。

“送去西南邬城,给赵掌柜。酬劳是——”谢明轩拖长声音,“一支千年山参,正好给姨娘吊命。”

谢寻鹤猛地抬头。

“别这么看我。”谢明轩用扇子轻敲他肩膀,“前头去了三批人,都没回来。但这差事总得有人办,你说是不是?”

明知是借刀杀人,他却不能不接。

当夜,谢寻鹤在院中擦剑。剑名“霜声”,是母亲当年变卖最后一件嫁妆给他打的。那年他十岁,见母亲被个得宠的姨娘推入荷花池,他第一次拔剑,剑尖指着那姨娘喉咙。

父亲罚他跪祠堂,说他“不识大体”。

“呆子。”那时谢明轩蹲在他面前笑,“在这家里,越认真,死得越快。”

谢寻鹤垂眼擦剑。剑身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他知道自己“呆”,不懂迂回,不会讨好,只知道握紧手里这把剑,护着想护的人。

三日后,他孤身上路。

沿途尽是些扎眼的景象:人牙子拉着七八个女孩子叫卖,个个脚已缠了一半;客栈里有个妇人因生不出儿子被当众休弃,哭着撞了柱子;田间老妪背着孙子劳作,一双小脚颤巍巍陷在泥里…

谢寻鹤沉默地给那撞柱的妇人找了大夫,把身上碎银塞给卖身的女孩里最大的那个,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有什么可说的?这世道本就如此。

行至第五日,进入西南地界。山林渐密,雾气瘴疠。在“雾瘴林”前最后一家野店歇脚时,掌柜多看了他腰间锦盒一眼。

夜里果然来了人。

不是山贼——黑衣,蒙面,刀法整齐划一,招招致命。谢寻鹤拔剑时想,嫡兄倒是舍得下本钱。

霜声剑出鞘,如月下寒泉泻地。他剑法极静,静到能听见剑气切开雾气的细微声响。七个黑衣人倒下时,眼睛还瞪着,似乎不信这看着文弱的世家子真能杀人。

谢寻鹤蹲下身翻查,从领口内侧看见诡异的血色纹身,像某种虫形。又从一个死者耳中,挑出半只僵死的虫尸。

不是中原的东西。

他擦净剑,把锦盒往怀里按了按。母亲还在等药,他没退路。

当夜宿在一处破庙。雨水从破瓦漏下,滴答作响。谢寻鹤生起火,锦盒忽然在怀中发出微弱的幽光,一明一灭,似与山林深处的某种存在呼应。

他握剑起身,听见银饰轻响。

不是风声。

“这么漂亮的剑法,”带笑的嗓音从头顶传来,黏糊糊甜丝丝,像裹了蜜的毒,“杀了可惜呢。”

谢寻鹤抬头。

破庙横梁上,坐着个人。赤足,银脚环,五彩衣裳松松垮垮套在身上,露出一截锁骨。月光和不知哪里来的磷光混在一起,在他身后聚成星河般的光点——细看才发现,是无数发光的细小蛊虫。

那人跳下来,银饰叮叮当当响成一片。他凑到谢寻鹤面前,眼尾上挑,瞳仁在火光下竟泛着浅浅的金色。

“这位郎君,”他笑吟吟地伸手,“你怀里那东西,是我的哦。”

谢寻鹤后退半步,剑已横在身前。

“啧,凶什么。”那人也不恼,歪头打量他,“中原人?长得倒是俊…就是有点呆。”

“……”

“不过呆点好,”他自顾自点头,“呆的,不容易骗人。”

庙外忽有异动。谢寻鹤剑锋一转,那人却按住他手腕——手指冰凉,力气却大得惊人。

“别急,”他眨眨眼,“外头的‘虫子’,我已经帮你清啦。”

谢寻鹤回头。

庙门外,不知何时又倒了一圈黑衣人,尸身上爬满米粒大的黑虫,正窸窸窣窣啃噬。

他后背发凉。

“认识一下?”那人笑眯眯退开半步,行了个苗疆的礼,银冠上的坠子晃啊晃,“我叫烛幽。当然,你也可以叫我——”

他凑近,吐息拂过谢寻鹤耳廓:

“楼、月、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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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小剧场:

谢寻鹤(握紧剑,面无表情):“离我远点。”

烛幽(捂住心口,泫然欲泣):“郎君好狠的心!我刚救了你呢!”

谢寻鹤(看着门外尸虫):“…你这是救人?”

烛幽(正色):“当然!他们想杀你,我杀了他们,四舍五入就是救了你的命!”

谢寻鹤:“……”(这什么歪理?)

烛幽(凑近):“而且我比他们好看多了,对吧?”

谢寻鹤(别开脸):“……不知羞。”

(内心:是挺好看的…等等我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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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尘共蛊
连载中墟海悬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