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关于声音

长安城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小雪。大明宫的暖阁内,地龙烧得如春日般和煦。

太医院院使、神医孙青跪在极其厚重的波斯地毯上。

他的面前,放着一个极其古朴的紫檀木药箱。药箱打开,里面铺着极其柔软的红天鹅绒,上面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一套极其细长、闪烁着幽蓝光芒的金针,以及几柄极其锋利的柳叶薄刃。

暖阁内,死一般的寂静。

李承锋坐在御案后,沈玉阶坐在旁边的精铁轮椅上。

两人的目光,都极其凝重地落在那套令人毛骨悚然的医疗器具上。

“微臣翻阅了药王谷的失传古籍,结合帝师这几年的脉象,终于寻得了一个或许能让帝师重新发声的‘激进之法’。”

孙青的声音在发抖,因为他接下来要说的话,无异于在鬼门关前走钢丝。

“当年那杯牵机药,极其彻底地烧毁了帝师的声带与喉管黏膜,形成了极其坚硬的死肉疤痕。若想发声,唯一的办法,是不用任何麻沸散——因为帝师的残躯已经承受不住任何麻药的药力了——在绝对清醒的状态下,用这柳叶薄刃,极其细致地将喉咙内部的死肉一层层剥离、剔除。”

“随后,用这淬了极其猛烈的‘七尾蜂毒’的金针,极其深地刺入喉间死穴,以毒攻毒,强行刺激枯死的经脉重生。”

孙青咽了一口唾沫,极其艰难地说出了最后也是最致命的代价:

“此法,痛如凌迟,犹如剔骨抽筋。且喉部血脉极其丰富,一旦在剧痛中引起痉挛导致大出血,或者是帝师的身体承受不住这极其猛烈的剧痛而引起心脉骤停……”

“活下来的机会,不足三成。”

“啪!”

李承锋极其狂暴地一掌拍在御案上,震得上面的朱砂砚都跳了起来。

“不足三成?!你敢拿不足三成的法子,来跟朕的帝师说?!”

李承锋双目赤红,那股极其久违的暴戾杀气瞬间在大殿内弥漫,“你是不是觉得这几年天下太平了,朕的刀杀不动人了?!”

“陛下息怒!”孙青吓得伏在地上,冷汗浸透了官服。

“让他滚出去。”

李承锋胸膛剧烈起伏,猛地站起身,极其抗拒地甚至不敢再看那套金针一眼。

他怕了。

这个在千军万马中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的铁血帝王,在听到“不足三成”、“心脉骤停”这几个字的时候,浑身的血液都仿佛瞬间被冻结了。

然而。

就在李承锋准备叫人把孙青拖出去的时候。

一只极其苍白、布满暗红伤疤的右手,极其极其缓慢地,拉住了李承锋那绣着金龙的宽大袖口。

李承锋猛地僵住,转过头。

轮椅上。

沈玉阶那张覆盖着白玉面具的脸,极其平静地看着那套金针。

他那只露在外面的左眼,闪过了一丝极其极其复杂的光芒。

说话。

这是多么具有诱惑力的两个字啊。

他还没哑的时候,在听雪阁,他是天下士子的领袖,他能在太极殿上舌战群儒,他的声音曾是大周朝最清越、最能安定人心的利剑。

而如今,他只能像个极其可悲的哑巴,极其艰难地在纸上写下每一个极其短促的指令。连李承锋在深夜里极其绝望地哭泣时,他都无法发出一声哪怕是最简单的安慰。

如果能说话……如果能重新发出声音……

沈玉阶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李承锋的袖子。他那只残破的右手,极其极其微颤地,伸向了那极其冰冷的柳叶薄刃。

“玉阶……”

李承锋的声音突然变得极其极其卑微,甚至带上了一丝极其令人心碎的更咽。

他极其猛烈地蹲下身,双膝重重地跪在轮椅前,一把极其用力地抓住了沈玉阶那只伸向手术刀的手。

“别试……算我求你了,我们别试好不好?”

大周的皇帝,极其无助地将脸埋在沈玉阶的膝盖上,浑身极其极其剧烈地颤抖着。

“我知道你骄傲,我知道你做梦都想重新开口说话。如果你想试,我哪怕把全天下的神药都找来,我也陪着你。”

“可是……可是我真的怕啊……”

李承锋极其绝望地抬起头,那双曾经桀骜不驯的眼睛里,此刻盈满了极其深沉的恐惧与哀求。

“当年那支孔雀胆的箭,已经要了我半条命了。你如果在这手术台上有个三长两短,你让我这极其漫长的后半生,怎么熬下去?”

“我不在乎你能不能说话,我不在乎你长什么样子。我只要你喘着气,只要你每天能极其安静地坐在这里陪我批折子……”

泪水顺着帝王的眼角极其无声地滑落。

他放弃了所有的尊严,只为了极其极其卑微地祈求这个残破的爱人,不要去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完美”,而赌上这条极其脆弱的性命。

沈玉阶静静地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痛哭的男人。

他那只极其清澈的左眼,极其极其缓慢地,泛起了一层极其极其柔软的水光。

是啊。

他曾经是极其高傲的白衣卿相,他曾经容不下自己有极其一丝一毫的瑕疵。

但他现在,是李承锋的命。

这世间极其残酷的凌迟,他已经尝过一遍了;他又怎么忍心,让这个极其爱他、极其偏执的男人,再去承受极其可能失去他的、那不足三成的豪赌?

沈玉阶极其极其温柔地,反握住了李承锋的手。

他那极其残破的右手,极其缓慢地拿起了案台上的一支羊毫软笔,在极其洁白的宣纸上,极其极其认真地,写下了一行字。

字迹因为手腕的颤抖而略显无力,但每一笔,都透着极其极其深沉的、足以穿透岁月的深情与释怀。

李承锋极其极其颤抖地抬起头,看向那张纸。

那上面写着:

“比起说话,我更想留着命,多陪你几年。”

轰——!

这极其极其平淡、极其极其朴素的一句话,犹如极其狂暴的春风,瞬间极其极其彻底地,吹散了李承锋心头所有的恐惧、绝望与意难平。

孙青神医极其极其识趣地,极其极其轻手轻脚地收拾起药箱,极其极其无声地退出了暖阁,将这极其极其私密的空间留给了这两位大周的极其主宰。

暖阁内,炭火极其极其安静地燃烧着。

李承锋看着那张纸条,极其极其长久地注视着。

然后,他极其极其缓慢地站起身,眼角的泪痕还未干涸,嘴角却极其极其不受控制地,扬起了一抹极其极其狂喜、极其极其释然的弧度。

他极其极其轻柔地,捧起了沈玉阶那极其单薄的脸颊。

沈玉阶没有躲避,极其极其温顺地仰起头。

因为要展示喉咙的病情,他极其极其罕见地没有将衣领扣到最上面,那极其极其狰狞、犹如极其极其扭曲的老树皮般盘根错节的暗红疤痕,极其极其**地暴露在空气中。

那是极其极其丑陋的、曾经被牵机药极其极其残忍腐蚀过的痕迹。

但李承锋的眼里,没有极其极其丝毫的嫌恶,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怜悯都没有。

他极其极其虔诚地低下头。

将极其极其温热、极其极其柔软的嘴唇,极其极其深情地,极其极其长久地,印在了沈玉阶那极其极其狰狞、极其极其凹凸不平的喉咙伤疤上。

这是一个极其极其超越了**凡胎的、极其极其触及灵魂的亲吻。

不需要说话了。

那些极其极其华丽的辞藻,那些极其极其惊才绝艳的治国方略,在这极其极其残酷却又极其极其慈悲的岁月面前,统统极其极其彻底地化作了这极其极其深情的一吻。

沈玉阶极其极其疲惫、极其极其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他极其极其微弱地喘息着,极其极其顺从地靠在这个极其极其宽阔的胸膛里。

我不再是那个天下极其第一完美的沈玉阶了。

但我,是你的玉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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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槊赋
连载中千央想吃烧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