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微服私访

长安城外的终南山脚下,霜林尽染,枫叶如火。

一条极其平整的青石板古道上,一辆极其低调、却用极其名贵的紫檀木打造的轮椅,正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缓缓向山上推行。

今日没有黄盖华盖,也没有三千玄甲铁卫的净街。

李承锋极其罕见地脱下了那身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龙袍,换上了一身极其利落、寻常富家翁常穿的宝蓝色杭绸直裰。他的腰间极其随意地挂着一块玉佩,没有佩剑,看上去就像是个极其寻常的、推着家中病弱兄长出来散心的世家公子。

轮椅上,沈玉阶也穿着极其素净的月白色棉袍。

他腿上极其严实地盖着一条厚厚的雪狐毯子,那张极其惹眼的银色獠牙面具,今日被换成了一张极其温润的、只遮挡右半边脸的白玉面具。

秋风极其凉爽地拂过他没有被毁容的左半侧脸颊,吹动他鬓角极其细微的几缕白发——哪怕有孙神医极其精心的调理,当年那孔雀胆和牵机药的摧残,依然极其残酷地在他的身上留下了早衰的痕迹。

但沈玉阶的眼神,却是极其前所未有的宁静。

“累不累?这青石板路虽然修过了,但坡度还是有些陡。”

李承锋极其稳当地推着轮椅,呼吸极其匀长,哪怕推着百十来斤的重量爬山,也连一滴汗都没有出。他极其极其自然地低下头,凑在沈玉阶的耳边轻声询问。

沈玉阶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那只完好的右手极其随意地搭在扶手上,食指极其轻微地向前指了指。

在古道的尽头,掩映在几株极其粗壮的千年古柏之间的,是一座极其香火鼎盛的庙宇。

红墙黄瓦,飞檐翘角。风中极其清晰地飘来阵阵极其醇厚的檀香气,以及隐隐约约的诵经声。

这里,便是当年那座破庙的旧址。

“吱呀。”

李承锋极其轻松地连人带轮椅抬过了大殿那极高的木门槛。

大殿内,原本极其漏风的破败屋顶早已被极其华丽的琉璃瓦取代,那尊当年结满了蛛网、掉漆极其严重的泥塑神像,如今也被极其虔诚地重塑了金身。香客们极其安静地在蒲团上叩拜,没有人注意到这对极其低调的“兄弟”。

李承锋推着沈玉阶,极其熟练地绕过了熙熙攘攘的前殿,来到了极其幽静、少有人至的后院。

七年前的那个冬夜。

就是在这里,大雪极其疯狂地封锁了所有的退路。

那时的李承锋还只是个极其绝望、被追杀得浑身是血的秦王。而那时的沈玉阶,一袭白衣,极其清冷、极其骄傲地站在高台之上,连一根头发丝都透着天下第一谋士的绝代风华。

李承锋停下轮椅,极其深沉地环顾着四周。

“墙面都翻新过了,连地上的青砖都重新铺了。”

李承锋极其遗憾地叹了口气,蹲在沈玉阶的膝前,“我还想找找当年我吐血的那块砖呢。那时候你站在这儿,极其冷酷地看着我,我心里还骂过你是个没有感情的玉面活阎王。”

沈玉阶那只极其清澈的左眼,极其无奈地横了他一眼。

面具下的唇角,极其微弱地向上牵扯了一下。

他那只布满暗红伤疤的手,极其极其缓慢地抬起,指了指后院东侧、一处极其不起眼的、被新修的青砖墙包裹着的老墙根。

李承锋极其敏锐地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他立刻站起身,极其快步地走了过去。

那是一段极其隐秘的承重墙死角,因为极其靠近神像的基座,所以翻修的工匠并没有将这里的墙体彻底推倒,而是极其糊弄地在外面砌了一层新砖。

李承锋极其仔细地用手指在那粗糙的砖缝间摸索。

凭借着极其变态的武学直觉,他的手指在极其不起眼的第三块青砖下,摸到了一道极其极其细微的、不合常理的缝隙。

他极其用力地往里一按。

“咔……嘎吱……”

一声极其极其沉闷、极其滞涩的金属摩擦声,从墙体的极其深处传来。

那声音极其微弱,如果不是有内力的人,根本听不见。

那是生锈的齿轮。

那是当年沈玉阶极其极其精巧地布置在破庙墙壁内、用来射杀追兵的连环机弩!

翻修的工匠极其粗心,只顾着粉刷表面,却极其侥幸地、将这套当年极其精密、极其致命的杀人机关,完好无损地封存在了这堵极其神圣的庙墙之内。

七年的极其漫长的岁月,让它的弓弦极其彻底地失去了弹性,齿轮也极其极其严重地锈死在一起。它再也射不出一支箭了。

它就像是一只极其疲惫的远古凶兽,被极其温柔的岁月,极其彻底地封印在了这佛像的身后。

李承锋的手指极其长久地停留在那个极其冰冷的机括按键上。

他回过头。

看着停在几丈外、极其安静地坐在轮椅上的沈玉阶。

七年前,那个白衣卿相极其极其优雅地按下机括,极其冷酷地救了他一命。

七年后,这个残疾的帝师极其极其平和地指着旧地,极其纵容地看着他去极其幼稚地寻宝。

时间极其残忍地剥夺了沈玉阶的健康、声音和容貌。

却也极其慈悲地,将那个极其高高在上的神明,极其极其鲜活地留在了他的身边。

李承锋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极其大步地走回轮椅前。

他没有再像以前那样,极其极其病态地去回忆那些极其惨烈的牺牲和痛楚。

他极其极其自然地,在沈玉阶那极其柔软的狐裘上拍了拍。

“机括锈死了。”

李承锋极其极其温柔地笑着,那笑容里透着一股极其极其深沉的释然。

“就算现在有刺客来,咱们也只能靠我这把老骨头硬拼了。”

沈玉阶极其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他那只枯瘦的右手,极其极其费力地从袖子里摸出了一方极其极其干净的帕子,极其极其轻柔地,在李承锋那沾了灰尘的手指上擦拭着。

他那只露在白玉面具外的左眼,极其极其深情、极其极其平静地看着眼前的帝王。

眼底,极其极其极其罕见地,泛起了一抹极其纯粹、极其没有任何杂质的笑意。

没关系。

他那极其微弱的呼吸声仿佛在极其温柔地说着。

现在,不需要机关了。你也不再是那个到处逃命的秦王了。

两人极其极其安静地在这后院里对视着。

秋日的阳光极其极其温暖地穿过古柏的枝叶,极其斑驳地洒在他们身上。

没有极其轰轰烈烈的誓言,也没有极其极其痛彻心扉的哭泣。

只有一阵极其清凉的秋风吹过,将香炉里那极其极其袅袅升起的青烟,吹得极其极其彻底地消散在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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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槊赋
连载中千央想吃烧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