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五年,三月。
春风吹绿了太液池的垂柳,大周王朝在这五年的休养生息中,国库充盈,四海宾服。
“退朝——”
随着司礼太监拉长的尾音,太极殿内,文武百官手捧朝笏,极其恭敬地鱼贯而出。
待到百官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殿门外,端坐在龙椅上的李承锋,瞬间褪去了那一身极其威严、凛冽的帝王之气。
他极其随意地扯了扯领口那勒得极紧的明黄色暗纹盘扣,甚至连十二旒的冕冠都没来得及摘,便迫不及待地大步走下御阶。
御阶之下,停着那辆极其熟悉的精铁轮椅。
五年的岁月,沈玉阶依然戴着那半张银色面具。只是那身月白色的衣衫换成了极其柔软舒适的常服。孔雀胆的残毒虽然让他左臂彻底废了,但在孙神医极其精心的调理下,他那曾瘦得脱相的下颌,终于养出了一点点温润的肉感。
“那帮御史今天又像群麻雀似的,吵得朕脑仁疼。”
李承锋极其自然地走到轮椅背后。
旁边随侍的首领太监极有眼色地躬身退下——这五年来,只要皇帝在,这推轮椅的活儿,任何人都碰不得。
李承锋双手极其稳当地握住轮椅的推手。
这辆轮椅在这五年间已经被造办处极其精细地改良过了无数次。那沉重的铁轮外侧,极其严密地包裹着一层西域进贡的柔韧犀牛皮。
当李承锋推着轮椅碾过太极殿的金砖时,再也没有了当年那种极其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只有极其轻微、极其沉稳的“沙沙”声。
“去南书房吧,今日有两道岭南的加急折子。”
李承锋一边推着轮椅跨过那些早已被锯平门槛的宫门,一边极其自然地低头,在沈玉阶的耳畔念叨着。
沈玉阶那只完好的右手,极其慵懒地搭在扶手上。
他没有出声,只是极其极其轻微地偏了偏头,用面具冰冷的边缘,在李承锋温热的手背上极其亲昵地蹭了一下。
算是回应。
南书房内,阳光明媚。
紫檀木的宽大御案前,没有摆放龙椅,而是极其特殊地打通了一块区域,刚好能将沈玉阶的轮椅极其完美地嵌进去。
大周朝极其诡异却又极其高效的政务运转模式,每天都在这里上演。
李承锋坐在御案的侧边,手里拿着一柄极其小巧的金错刀,正在极其专注地……剥着几颗极品的新鲜荔枝。
而真正的“批奏折”之人,却是那个连话都说不出来的残废帝师。
沈玉阶极其缓慢地用软毫笔翻开一本都察院左都御史的折子。
他只扫了两眼,那只露在面具外的左眼,极其细微地眯了一下。紧接着,他那因为疤痕牵扯而微微上翘的右侧唇角,极其隐秘地勾起了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啪。”
沈玉阶极其嫌恶地将那本折子扔到了御案的边缘。
“怎么了?”
李承锋极其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极其细微的动作。他将剥得极其晶莹剔透的荔枝肉放在白瓷碟里,顺手拿过那本折子。
折子上,那位左都御史洋洋洒洒地写了三千字。明面上是极其关切国库开支,实际上是极其隐晦地指责:“帝师身体抱恙,所用极其名贵之辽东雪参,每月耗费内帑数万两。长此以往,恐非国家之福,望陛下节俭……”
李承锋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眼底极其暴戾地闪过一丝杀机。
但他转过头,看向沈玉阶时,又立刻恢复了极其温和的模样。
他极其仔细地用银签子叉起一块荔枝肉,喂到沈玉阶嘴边,看着他极其缓慢地咽下后,才压低声音道:“这老匹夫,嫌朕给你花钱太多了?”
沈玉阶极其优雅地拿帕子擦了擦嘴角。
他抬起左眼,给了李承锋一个极其清冷、又极其玩味的眼神。
那眼神极其清晰地传达了一个意思:不用见血,但要让他知道疼。
“懂了。”
大周的铁血帝王极其默契地咧嘴一笑,笑得像是一只极其护短的恶犬。
他极其随意地拿起朱笔,在那份奏折上极其龙飞凤舞地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叉。
“听说这位左都御史极其标榜自己清廉如水、吃糠咽菜?”李承锋极其腹黑地摸了摸下巴,“传朕的口谕,既然爱卿如此体恤国库,那从这个月起,都察院的冰炭孝敬全免。另外,命他即刻去巡视黄河大坝,不带随从,轻车简从。朕倒要看看,他那把老骨头在黄河的淤泥里,能不能也这么清廉!”
极其精准的穿小鞋。
极其合法的流放。
沈玉阶看着李承锋那副极其护食的无赖模样,面具下的眼底,极其极其罕见地,泛起了一抹极其温柔且纵容的笑意。
他那只布满伤疤的右手,极其极其自然地伸过去,在李承锋那绣着金龙的袖口上,极其轻微地拍了两下。
干得漂亮。
这便是永安朝的最高机密。
外朝的大臣们只知道,那位帝师是陛下的逆鳞,碰之即死。
但他们根本不知道,在这个极其私密的南书房里,那个不能言语的帝师,只需要一个极其微小的蹙眉,一个极其随意的眼神,那位在战场上极其暴戾、杀人如麻的天子,就会立刻化身为极其乖巧、极其狠辣的刽子手,极其精准地去咬断任何惹他心上人不快的喉咙。
“玉阶,岭南这道折子说今年荔枝丰收。”
李承锋极其殷勤地又凑了过来,极其自然地将下巴搁在轮椅的扶手上,像只极其巨大的金毛犬,“你想不想去岭南转转?朕把这朝政扔给内阁那帮老头子,咱们微服去南边过冬怎么样?”
沈玉阶极其无语地垂眸看着这个把“旷工”说得极其冠冕堂皇的皇帝。
他极其果断地摇了摇头。
然后极其费力地拿起笔,在废纸上极其潦草地写了两个字:休想。
李承锋极其委屈地撇了撇嘴,但很快又极其死皮赖脸地凑上去,极其极其轻柔地,在沈玉阶那极其可怖的烧伤侧脸上,极其响亮地亲了一口。
“不去就不去。只要你在朕的眼皮子底下,这南书房,就是天底下极其最好的极乐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