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春意已深,大明宫里的牡丹开得如火如荼。
随着朝局的彻底平稳,新政的推行让大周在经历了北境战火与皇城血夜后,终于迎来了一丝喘息的生机。太极殿上的血腥气早已散去,但另一场看不见硝烟的博弈,却在官僚机器的运转中悄然拉开帷幕。
御书房内,阳光透过明纸雕窗,洒在堆积如山的奏折上。
礼部尚书赵诚跪在御案之下,双手高高捧着一份用极其名贵的泥金云龙纹笺纸写就的奏疏。他的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尽管内心忐忑,但那股作为文臣领袖的“死谏”之气,依然支撑着他挺直了脊背。
“陛下登基已逾月余,然中宫空虚,六宫无主。”
赵诚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带着极其标准的官腔与大义凛然,“天子之职,上承宗庙,下抚万民。绵延皇嗣,乃国之根本。臣等恳请陛下,广开选秀,采选名门淑女充实后宫,早立中宫,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这是一份极其完美的、合乎祖制与礼法的奏疏。
历朝历代,新皇登基的第一件事,除了封赏功臣,便是大封后宫。这不仅是为了繁衍子嗣,更是皇权用来笼络世家大族、平衡朝堂各方势力的最有效手段。
在大周的文武百官看来,这偌大的三千佳丽之所,怎么能空着?
然而。
坐在御案后的李承锋,却没有立刻去接那份沉甸甸的奏折。
他甚至没有穿那件极其繁琐的明黄色龙袍,而是穿着一身极其柔软、舒适的玄色常服。他的目光,也没有落在赵诚的身上。
李承锋的视线,极其温柔地,越过了御案,落在了御书房右侧的那扇巨大的百鸟朝凤紫檀屏风后。
那里,停着一辆精铁轮椅。
沈玉阶今天精神尚可,正靠在轮椅的隐囊上。
他的左肩虽然已经结痂,但孔雀胆的毒性彻底摧毁了他那边的经络,如今左臂极其无力地垂在身侧,哪怕是抬起一寸都钻心地疼。脸上依然戴着那张银色的半脸面具,手里正拿着一本前朝的兵志,用仅能活动的右手,极其缓慢地翻看着。
赵诚的话,极其清晰地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沈玉阶翻书的动作,极其细微地顿了一下。
国本。子嗣。六宫。
这些极其宏大、极其冰冷的词汇,像是几根生锈的铁钉,极其精准地扎在了他那颗残破不堪的心上。
是啊。李承锋是皇帝了。
一个帝王,怎么可能没有皇后?怎么可能没有子嗣来继承这万里江山?
自己不过是一个连话都说不出来、容貌尽毁的残废男人。能被他强留在身边续这几天的命,已经是这乱世里最大的荒唐了,难道还要霸占着这大周的后宫,让他李承锋绝后吗?
沈玉阶那只露在面具外的左眼,极其缓慢地黯淡了下去。
他放下手中的书卷,伸出那只布满暗红疤痕的手,极其吃力地在一旁的白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了一个“准”字。
然后,他极其虚弱地喘息着,将那张纸,轻轻推到了御案的边缘,试图让李承锋看到。
他在劝他。
用一个极其懂事、极其理智的谋士姿态,劝他的主君,接纳这三千佳丽。
“沙沙。”
李承锋的余光瞥见了那张纸上的“准”字。
那一瞬间,大周新皇的眼底,猛地窜起了一股极其暴戾的、犹如被踩了逆鳞般的暗火!
李承锋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赵诚面前,伸出那双常年握剑、指骨极其粗大的手,一把抽走了那份极其精美的泥金奏折。
“选秀?立后?”
李承锋极其冷酷地重复着这两个词,指腹极其随意地摩挲着奏折上那昂贵的丝帛封面。
突然。
他连看都没看里面的内容一眼,反手一掷!
“啪!”
那份承载着满朝文武期盼的泥金奏疏,极其精准地,被扔进了一旁烧得正旺的兽面双耳红铜炭盆之中!
“呼——!”
上好的松木银霜炭瞬间极其贪婪地吞噬了那干燥的名贵纸张。火苗猛地窜起一尺多高,泥金的粉末在烈火中发出“噼里啪啦”的极其刺耳的爆裂声。
“陛下!!”
赵诚吓得魂飞魄散,凄厉地惨叫一声,想要扑上去从火盆里抢出奏折,却被李承锋一脚极其无情地踹翻在地!
“谁给你的胆子,来替朕安排这后宫的床榻?!”
李承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老臣,那双属于帝王的眼睛里,没有丝毫对“国本”的敬畏,只有一种极其护食、极其偏执的冷厉。
“朕的天下,是踩着北狄人的尸骨,是蹚着太极殿的血水打下来的!不需要靠娶几个女人的裙带关系来平衡朝局!”
火盆里的火光,将李承锋冷硬的侧脸映照得犹如修罗。
他转过身,大步走到屏风后,极其霸道地、当着礼部尚书的面,一把将轮椅上的沈玉阶极其轻柔地拥入怀中。
他极其心疼地看了一眼案台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准”字,然后极其霸道地,将那张纸揉成一团,同样扔进了火盆里。
李承锋转过头,看着瘫倒在地的赵诚,一字一顿,极其决绝地宣告了这大周王朝最荒诞、却也最深情的铁律:
“赵诚,你给朕听好,也让外头那些闲得发慌的朝臣听好。”
“这大明宫的六宫七十二院,朕嫌太空,嫌太冷。但朕的心,却极其狭窄。”
“朕这辈子,只有一位与之共历生死、共饮鸩毒的枕边人。”
李承锋低下头,极其虔诚地、极其珍视地,吻在沈玉阶那被银色面具覆盖的额头上,声音沙哑却掷地有声:
“朕的心里,朕的身边,早就被他塞得满满当当。”
“这后宫,朕宁愿它荒草丛生、永远虚设。”
“也绝塞不下第二个人!”
御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炭盆里的那份奏疏,终于烧成了极其灰败的灰烬。一阵极其微弱的过堂风吹来,将那些灰烬吹得四散飞扬,仿佛象征着满朝文武那极其可笑的礼法规矩,在李承锋这极其不讲理的绝对强权和偏执私情面前,瞬间灰飞烟灭。
赵诚面如死灰地退了出去。
他知道,大周的皇权,在这一代,彻底脱离了世俗的掌控。这位帝王,已经为了一个残废,把历代君王最看重的“万世基业”和“繁衍传承”,像扔一张废纸一样扔进了火盆里。
大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李承锋蹲在轮椅前。
他极其心疼地握住沈玉阶那只写了“准”字的右手,极其霸道地、一根一根地将他冰冷的手指掰开,然后紧紧地、十指相扣。
“以后,不许再写这种混账字。”
李承锋的眼底泛着极其细微的红血丝,他极其霸道却又极其卑微地看着面具下那只因为震惊而微微睁大的左眼。
“你是不是觉得,你身体残了,不能生儿育女,就配不上我这皇帝的身份了?”
李承锋极其苦涩地笑了一下,将沈玉阶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玉阶,你到底要我怎么做,才能让你明白?”
“我连亲爹都敢杀,连全天下的骂名都敢背。我坐在这张龙椅上,唯一的目的,就是为了能让你在这大周的任何一个角落,都能极其肆无忌惮地活着!”
“没有子嗣就没有子嗣。这大周的江山,百年之后,大不了从宗室里挑个顺眼的过继。要是挑不到,这天下谁爱要谁拿去!”
“我只要你。”
轮椅上。
沈玉阶听着这番极其大逆不道、却又深情到令人骨头发酸的疯言疯语。
他那极其残破的胸腔里,那颗早就被阴谋和剧毒浸泡得千疮百孔的心脏,在这一刻,极其剧烈地、极其鲜活地跳动了起来。
他终于明白,自己在这个男人心里的分量,早就超越了这世间的一切皇权霸业。
沈玉阶极其缓慢地、闭上了那只左眼。
他没有再试图推开李承锋,而是极其温顺地、极其疲惫却又极其安心地,将自己戴着面具的头,轻轻地靠在了李承锋那极其宽阔、温热的肩膀上。
这后宫空荡荡的,又有什么关系呢?
只要这个拥抱是满的,这支离破碎的人间,便已经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