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三。上巳节。
国不可一日无君。在经历了先皇“暴毙”、朝堂清洗、以及整整五天的血雨腥风后,这座庞大而古老的帝国机器,急需一位新的主人来重新定海神针。
钦天监算出了最近的黄道吉日。
内务府和礼部几乎是连轴转了三天三夜,终于在黎明前,将那套象征着至高皇权的十二章衮服,送入了东宫。
丽正殿的内寝里,药味依旧浓郁,但那股令人窒息的死气已经散去。
李承锋站在巨大的黄花梨座屏前,展开双臂。
四名礼部的老太监极其小心翼翼地,将那件用赤金丝线绣着日、月、星辰、山、龙等十二章纹的玄黑色龙袍,披在他的身上。
厚重的织锦,压在李承锋那因为连日厮杀和熬夜而消瘦、却愈发冷硬如铁的脊背上。最后,太监总管双手颤抖着,将那顶象征着天子威仪的十二旒白玉冕冠,极其端正地戴在了他的头顶。
十二串由极品羊脂玉串成的珠旒,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极其细微、清脆的“泠泠”声,将那双深不可测、透着修罗杀气的眼眸,半遮半掩地隐藏在了玉帘之后。
天子之容,不容直视。
太监们跪地磕头,悄无声息地退下。
李承锋转过身。
他没有走向殿外那已经跪满了一地、等待迎驾的文武百官。而是拖着极其沉重华丽的龙袍下摆,一步一步,走到了那张紫檀木的拔步床前。
沈玉阶已经醒了三天。
虽然孔雀胆的残毒让他全身瘫软,连抬起一根手指都极其困难,但他那只露在面具外的左眼,却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清明。
此刻,他静静地躺在引枕上,看着眼前这个被十二旒冕冠衬托得犹如天神般威严、陌生,却又极其熟悉的男人。
“我要去太极殿了。”
李承锋在床榻边单膝跪下。那身象征着天下共主的九五之尊冠服,极其卑微地铺展在沈玉阶的病榻前。
他伸出那只戴着赤金扳指的手,极其轻柔地,隔着被角,握住了沈玉阶那只布满暗红疤痕的左手。
珠旒碰撞,李承锋微微低下头,将脸颊贴在沈玉阶的手背上,声音里没有即将登基的狂喜,只有一种极其深沉的眷恋与后怕:
“太极殿的龙椅又高又冷。若不是为了把这天下的好药都搜刮来给你续命,若不是为了再也没人敢拿规矩来逼你我。”
“玉阶,我真想就这么守在你床前,哪儿也不去。”
沈玉阶那只完好的左眼,静静地看着他。
那目光中,没有了三年前的抗拒,也没有了被软禁时的无奈。只有一种历经生死剥离后、彻底沉淀下来的平和与包容。
他极其极其缓慢地,动了一下那被李承锋握在掌心里的、僵硬的手指。
指腹,极其轻微地,在李承锋的掌心划了一下。
去吧。
那是你用命打下来的天下。
李承锋读懂了那个极其微小的动作。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将那点温度死死地刻在心里。
当他再次站起身,转过头面向殿门时。
那十二旒白玉珠帘之后的双眼,已经彻底褪去了所有的温柔与脆弱,重新化作了那把足以斩断这世间一切阻碍的绝世凶刃。
“摆驾,太极殿。”
“咚——咚——咚——”
景阳钟连鸣九响,声音激荡在长安城的九重宫阙之上。
太极广场上,大周的文武百官、皇亲国戚,按照极其森严的品阶,乌压压地跪伏在汉白玉的广场上,犹如一片臣服的黑色海洋。
净鞭三鸣,群臣屏息。
李承锋在三千玄甲铁卫的簇拥下,踏上了那条只有天子才能行走的中央御道。
他的步伐极其沉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大周王朝跳动的脉搏上。
太极殿的殿门洞开。
十几天前,这里曾是沈玉阶用朱笔“阎王点卯”的修罗场;这里的金砖,曾被三十四名高官的鲜血彻底浸透。虽然内务府已经用极其名贵的香料和清水洗刷了无数遍,但在那些跪在两旁的百官鼻端,依然能闻到一股挥之不去的、令人胆寒的血腥气。
那是新皇用屠刀立下的无字铁律。
李承锋走过那道长长的丹陛,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
他没有看底下那群瑟瑟发抖的朝臣,他的目光,极其平静地落在了那座重新打造的、极其奢华的金漆雕龙宝座上。
他转过身,一撩龙袍那极其繁复的下摆,极其沉稳地,坐了下去。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跪拜声,犹如惊雷般在太极殿的穹顶炸开。文臣武将的额头死死地贴在冰冷的金砖上,没有任何一个人敢在这个时候生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异心。
他们知道,坐在上面的这位爷,不仅是一位马上得天下的绝世战神,更是一个为了心上人能当庭弑父、屠戮群臣的盖世疯子。
权力,在这一刻,达到了它最纯粹、最暴力的巅峰。
登基大典极其繁琐,但李承锋的耐性出奇的好。
直到礼部尚书捧着一份极其华丽的泥金折子,膝行至御阶之下。
“启禀陛下。新皇登基,当改元建号,以昭示新朝气象。”
礼部尚书极其恭敬地将折子高高举起,“臣等拟定了三个年号,请陛下御批。”
首领太监将折子呈递到御案之上。
李承锋垂下眼帘,随意地翻开。
折子上,用极其工整的馆阁体写着三个内阁和礼部绞尽脑汁想出来的大气年号:
“建武”——彰显新皇北征大捷,武功赫赫。
“神威”——震慑四方,天威难测。
“泰和”——寓意杀戮过后,天下太平,阴阳和合。
都是极好的年号,每一个都契合了如今大周朝刚刚经历战火与朝堂动荡、急需威慑或安抚的政治诉求。
然而。
李承锋看着这三个极其宏大的年号,十二旒白玉帘后的眉头,极其轻微地皱了一下。
“建武?神威?”
李承锋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带着一丝极其难以察觉的嘲弄,“孤……朕的江山,是踩着北狄人的尸骨和逆臣的血打下来的,不需要靠一个年号来彰显武功。”
他极其随意地,将那份承载了内阁心血的泥金折子,“啪”的一声合上,扔在了一旁。
底下群臣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不知道这位喜怒无常的新皇又要做什么。
“朕自己定了一个。”
李承锋缓缓抬起手,拿起了御案上的那一支饱蘸了朱砂的御笔。
那支笔,正是半个月前,沈玉阶在这座大殿上,用来勾决人命的那支狼毫。
李承锋在一张极其宽大的明黄色圣旨上,没有丝毫犹豫,极其霸道、极其凌厉地写下了两个大字。
“永安。”
“传旨天下。”
李承锋放下朱笔,声音犹如金石掷地,响彻大殿:
“自即日起,改元永安。大赦天下,免除北境三州三年赋税,以休养生息。”
底下的百官闻言,先是一愣,随即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纷纷磕头山呼:
“陛下圣明!‘永安’二字,寓意大周江山千秋万代,天下百姓永远安泰。陛下仁慈之腹,实乃苍生之福啊!”
“大周万世永安!吾皇万岁!”
在这极其热烈、充满了对和平渴望的朝拜声中。
李承锋端坐在那高高在上的龙椅上,看着底下那群自以为猜透了圣意的朝臣,眼底那抹极冷的寒冰,终于化作了一丝极其隐秘、极其柔软的春水。
大典结束,已是黄昏。
李承锋没有去御书房批阅堆积如山的奏章,也没有去接受后宫太妃们的朝贺。
他甚至没有脱下那身极其沉重繁琐的十二章衮服,便急匆匆地穿过重重宫闱,回到了丽正殿。
殿内,灯火已经点亮。
沈玉阶依然安静地躺在床上。听到那极其熟悉的、玉旒碰撞的“泠泠”声,他缓缓转过头,看着那个带着一身天下至尊之气、却快步走到自己床前的帝王。
“玉阶,我回来了。”
李承锋极其自然地坐在床沿上。
他没有用“朕”,在这间屋子里,他永远只是当年那个在听雪阁里,缠着沈玉阶教他下棋的秦王。
李承锋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抚摸着沈玉阶那被毁容的右脸,指腹极其小心地避开了那些敏感的疤痕。
“今天,我定了新朝的年号。”
李承锋低下头,凑到沈玉阶的耳畔,声音极低,仿佛在诉说着一个极其惊世骇俗的秘密。
“我定了‘永安’。”
“朝堂上的那些老匹夫,都在称颂我,说这个年号好,说它寓意着大周的江山万世永安,天下苍生永远安宁。”
说到这里,李承锋极其低沉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带着一种将天下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狂傲,以及一种极其卑微的、只对一人袒露的深情。
“可是玉阶,他们都是蠢货。”
李承锋将脸深深地埋进沈玉阶的颈窝,感受着他那极其微弱的、带着药香的呼吸。
“这江山早就被我踩在脚底下了,我还需要靠两个字去祈求它的安稳吗?”
“这全天下的苍生,与我何干?”
李承锋闭上眼,一滴滚烫的泪水,极其极其隐秘地滑落在沈玉阶的狐裘衣领里。这位手握生杀大权的铁血帝王,用大周王朝最高、最神圣的圣旨,夹带了他这辈子最沉重、最偏执的私心。
“永安,是我向天求的。”
“我不求江山永固,不求四海升平。”
“我只求这满天神佛,求那幽冥鬼神,保佑我的玉阶……”
“岁岁,永安。”
床榻上。
沈玉阶那只残破的左手,极其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他那只露在面具外的左眼,看着承尘上的雕花。
一滴极其清澈的泪水,顺着他眼角的疤痕,无声无息地滑落,没入了鬓角的发丝里。
这个疯狗。
他竟然用大周王朝的历史纪年,用千秋万代史书上的年号,明目张胆地,向全天下刻下了他沈玉阶的名字。
沈玉阶极其费力地、极其缓慢地,用那根恢复了一丝知觉的食指,极其微弱地,在李承锋那绣着金龙的袖口上,轻轻勾住了那根冰冷的金线。
大周的历史,在这一刻,翻开了永安元年的第一页。
而这部波澜壮阔的帝王史诗,从第一笔开始,就写满了一个残废军师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