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一人之下

太极宫。

大周王朝迎来了新皇登基后的第一次开国大封赏。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去,太极殿外早已站满了按品阶排列的文武百官。景阳钟连鸣二十四响,庄严肃穆的礼乐声中,百官鱼贯入殿。

按大周祖制,大朝会时,除了天子高坐龙椅,任何人入殿皆需脱靴、解剑、碎步趋行以示敬畏。

然而今日,这绵延了数百年的铁律,被一阵极其刺耳、沉闷的物理摩擦声,极其粗暴地打破了。

“骨碌碌……吱呀……”

所有人惊骇地回过头。

太极殿那高达一尺的、象征着皇家威严的巨大金丝楠木门槛前。四名身材魁梧、披坚执锐的玄甲铁卫,极其小心、极其恭敬地,将一辆沉重的精铁轮椅抬过了门槛。

轮椅的铁轮,极其沉重地压在太极殿那光可鉴人的金砖上。

沈玉阶坐在这辆轮椅上。

他今日没有穿那件遮掩身形的黑色大氅,而是换上了一身极其华贵的月白色一品文官朝服,衣襟上用极其繁复的银线绣着象征文臣清流的仙鹤。

只是,那仙鹤再如何高洁,也掩盖不住他那极其单薄、因为萎缩而显得空荡荡的左边袖管;那张狰狞的银色半脸面具,在这金碧辉煌的朝堂上,依然透着一股来自幽冥的凄厉。

在满朝文武极其震骇、却又连大气都不敢出的注视下。

那辆铁轮椅,没有太监推行。沈玉阶极其缓慢地、用那只布满暗红疤痕的右手,极其吃力地转动着轮椅的车轮。

每一次转动,他的胸腔都会因为用力而发出极其细微的喘息声。

但他那极其清冷、孤直的脊背,却在这万众瞩目之下,挺得犹如一柄折断却未曾弯曲的绝世名剑。

他就在这庄严的礼乐声中,极其从容地,碾过了百官的队列,碾过了大周的百年礼法,一路来到了御阶之下的最前方。

龙椅上,李承锋穿着极其威严的玄色龙袍,十二旒白玉冕冠下的双眼,极其专注、极其心疼地注视着那个在轮椅上微微喘息的人。

如果可以,李承锋恨不得自己走下神坛去推他。

但他知道,沈玉阶骨子里的傲气不允许。这是沈玉阶作为大周曾经最年轻的状元郎、如今的天下第一谋士,重新站在这朝堂上的尊严之战。

“宣旨。”

李承锋极其沉稳地抬起手。

司礼监掌印太监极其恭敬地展开了一卷极其宽大的、用极其名贵的五色云锦制成的最高规格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昔日国运式微,妖孽横行。沈氏一门,满门忠烈,竟遭奸党构陷。今真相大白,沉冤得雪。”

太监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敲打在那些曾经附和过冤案的朝臣心上。

“原内阁大学士之子沈玉阶。有经天纬地之才,定国安邦之智。于北境绝地,运筹帷幄,力挽狂澜,救十万将士于水火,扶大厦之将倾。”

“朕念其功高盖世,更念其为国尽忠,致使身染沉疴,形体残损。”

太监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极其高亢地宣读出了那道让全天下都为之震颤的封赏:

“特敕封沈玉阶为——大周帝师!”

“位列三公之上,领内阁首辅衔!赐紫金鱼袋,食邑万户!”

轰——!

大殿内虽然鸦雀无声,但百官的内心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帝师!不仅名义上是皇帝的老师,更是极其掌权的内阁首辅!大周开国百年,从未有过如此极其年轻、且身患残疾的帝师!

然而,真正的震撼,还在后面。

太监咽了一口唾沫,极其敬畏地念出了圣旨的最后几句话:

“帝师沈玉阶,居功至伟,身体抱恙。朕特赐极其殊荣:”

“入太极殿,可乘轮椅,免去解剑脱履之繁文缛节。”

“赞拜不名,入殿不趋!”

“面见朕躬,永世——不跪!!!”

死寂。

太极殿内,陷入了一种极其诡异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见君不跪,入殿不趋。

这是历朝历代,天子赐予权臣的最高极点。

所有人都知道,沈玉阶是个连站都站不起来的残废,他本就无法“趋行”,也根本无法“下跪”。

李承锋这道极其霸道的圣旨,表面上是极其隆重的恩赐,实际上,是在极其蛮横地、用大周王朝最高级别的法律,将沈玉阶的这份“残疾”,极其合法化、神圣化地保护了起来!

谁敢用礼法来嘲笑沈玉阶的轮椅?

谁敢用规矩来指责沈玉阶的残躯?

天子已经下旨了,他坐在轮椅上,不仅是他的特权,更是连皇帝都要极其敬畏的无上尊荣!

李承锋高坐在龙椅上,目光极其冰冷地扫过底下的群臣。

“怎么?众卿对朕的封赏,有异议吗?”

李承锋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极其浓烈的、仿佛随时会拔刀杀人的血腥气。

“臣等不敢!”

礼部尚书赵诚第一个带头,极其惊恐地跪伏在地,“帝师功盖寰宇,陛下恩重如山,实乃我大周朝古往今来之极其佳话!”

“臣等附议!”

哗啦啦——

太极殿内,数百名大周朝最顶尖的文武官员,犹如多米诺骨牌一般,极其整齐地、极其卑微地跪倒在那光可鉴人的金砖上。

他们跪的,不仅是龙椅上的天子。

更是那个极其安静地、坐在轮椅上,戴着银色面具的残疾文臣。

三年前,他们在这座大殿上,用极其恶毒的言辞,逼着这个惊才绝艳的青年去死。

三年后,他们依然在这座大殿上,将自己的头颅极其低贱地贴在地上,向这具被他们亲手毁掉的残破躯壳,极其屈辱、极其敬畏地顶礼膜拜。

山呼万岁的朝贺声中。

沈玉阶静静地坐在轮椅上。

他没有看那些跪在地上的官员,那些曾经的极其虚伪的同僚,如今在他眼中,不过是一群被皇权驯服的蝼蚁。

他极其缓慢地抬起头,那只露在面具外的左眼,越过了那极其遥远的御阶,看向了高高在上的李承锋。

李承锋也正看着他。

那极其威严的十二旒珠帘背后,李承锋的眼眶极其隐秘地微微发红。他极其用力地抓着龙椅的扶手,极其微小地、向着沈玉阶的方向,轻轻点了点头。

玉阶,你看到了吗。

我把他们都踩在了脚下。我把当年他们剥夺你的尊严、践踏你的骄傲,极其千百倍地、连本带利地拿了回来。

沈玉阶看着那双极其熟悉、极其偏执的眼睛。

他的胸腔里,涌起一股极其复杂、极其酸楚的暖流。

他知道李承锋的极其用心良苦。

李承锋不是在封官,李承锋是在用整个天下的极其敬畏,来为他搭建一个极其坚不可摧的乌龟壳。让他在这个极其残破的身体里,依然能够极其体面、极其骄傲地活下去。

沈玉阶极其费力地、用那只右手极其缓慢地整理了一下月白色的朝服下摆。

然后,他极其郑重地,在轮椅上,向着李承锋的方向,极其微微地颔首,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士子之礼。

虽然他没有下跪,没有发声。

但这一低头,君臣相得,死生契阔,已经胜过了这世间极其所有的海誓山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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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槊赋
连载中千央想吃烧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