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风雨欲来

距离老皇帝的六十“万寿节”,只剩最后三天。

东宫,丽正殿的偏阁内,地龙烧得有些发烫。

沈玉阶坐在那辆精铁轮椅上,身上裹着厚重的玄色狐裘,脸上的银色面具在窗外透进来的天光下,泛着一层冷硬的幽芒。

他的面前,没有摆放四书五经,也没有兵书战阵。

那张宽大的紫檀木案台上,极其突兀地摊放着一堆散发着刺鼻苦味的黑色药渣。

这是孙青神医奉了沈玉阶的密令,每日从甘露殿外头倒掉的药罐里,极其隐秘地收集来的。

李承锋虽然缴了甘露殿的兵权,断绝了老皇帝与外界的一切口信往来,但他并没有断了老皇帝的药。在李承锋看来,那不过是一个苟延残喘的等死之人。

但沈玉阶不这么认为。

那只露在面具外的左眼,此刻正死死地盯着那堆药渣。他伸出那只布满暗红烧伤疤痕的右手,拿起一柄极其细巧的银质镊子,在药渣里一点一点地拨弄、挑拣。

“这是人参的须子,这是当归、熟地……”

孙青站在一旁,看着沈玉阶挑出来的药材,低声道:“都是太医院开的固本培元的寻常方子,老夫验过了,没什么异常。”

沈玉阶没有抬头,喉咙里发出极其微弱的“嗬嗬”喘息。

他的手腕因为长时间悬空而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突然,那银镊子的尖端猛地一顿,从那堆黑乎乎的药渣最底层,极其艰难地夹出了一片已经被熬得几乎透明的碎叶,以及半块暗褐色的根茎残渣。

孙青凑近一看,脸色骤然一变。

“这是……生附子?!还有天仙藤?!”

孙青倒吸了一口凉气,“甘露殿的太医疯了吗?!陛下本就油尽灯枯,内火极旺。这生附子乃是大热大毒之物,天仙藤更是猛烈催发生机的虎狼之药!这两味药加在一起,虽然能让人在短时间内精神百倍、犹如常人,但药效一过,便是瞬间暴毙的下场啊!”

回光返照的虎狼之药。

沈玉阶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

一个被软禁的、已经认命等死的老皇帝,为什么要瞒天过海,在自己的日常温补汤药里,极其隐蔽地掺入这种强行透支生命、换取短暂清醒的毒药?

他想干什么?他需要在什么特定的时刻,保持绝对的清醒和体力?

沈玉阶猛地扔下镊子,那只残破的手一把抓过案台旁另一摞厚厚的名册。

那是内务府呈报上来的、关于三天后麟德殿万寿宴的各项人员调度名录。

他的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上疯狂扫视。

“教坊司,增调剑器舞姬三十二人。”

“御膳房,因春寒流感,撤换上菜太监四十五人。”

“殿中省,为显万寿祥瑞,将原本的木质六角宫灯,换成了八尊极重的青铜鼎炉。”

破绽。全都是极其致命的破绽!

青铜鼎炉极重,原本只需四人抬的木灯,现在需要八个身强力壮的“太监”才能抬入大殿。撤换的四十五个太监,谁能保证他们衣服底下的肌肉不是常年握刀练出来的?还有那三十二个跳剑器舞的舞姬,她们手里的剑,真的只是未开刃的道具吗?!

沈玉阶的呼吸瞬间变得极其急促。

一种巨大的、犹如乌云压顶般的血腥气,透过这些冰冷的文字,极其狂暴地向他扑面而来。

“咳咳咳——!!”

剧烈的推演和极度的紧张,瞬间击穿了沈玉阶那本就如同纸糊般的五脏六腑。

他猛地伏在案台上,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那被毒药腐蚀的喉咙里,发出犹如破损风箱般可怕的拉扯声,单薄的后背在厚重的狐裘下剧烈地起伏、痉挛。

“军师!”

孙青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前想要给他顺气,却被沈玉阶极其用力地一把推开。

沈玉阶的双眼因为极度的痛苦而憋得通红,眼角甚至渗出了生理性的泪水。但他根本顾不上这些,他死死地咬着牙,强忍着喉咙里的腥甜,那只布满伤疤的右手一把抓过笔架上的狼毫笔。

他要在李承锋回来之前,重新布置麟德殿的防务!

麟德殿的地形极其特殊,为了彰显皇家威仪,殿内空间极大,但殿门却相对狭窄。一旦万寿宴开始,李承锋为了不落人口实,绝不可能带着三千重甲的玄甲铁卫入殿。

如果那几百名隐藏在暗处的死士突然发难,殿内的空间瞬间就会变成一个有进无出的绞肉机!

沈玉阶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杆。

但他极其狠厉地,用左手死死地掐住右腕的关节,硬生生地用那股近乎自虐的疼痛,换取了片刻的稳定。

笔尖在麟德殿的防务图上疯狂勾画。

撤去殿内所有的幔帐(防易燃)!

将李承锋的席位与皇帝的主位拉开三丈以上的绝对安全距离!

在殿外四个通风口暗伏手持神臂弓的亲卫!

他就像是一个正在燃烧自己最后一点膏脂的残烛,拼命地想要在那无边的黑暗降临前,为那个他用命换来的帝王,照亮脚下的每一寸陷阱。

“砰!”

偏阁的门被猛地推开。

夹杂着初春料峭寒风的气息,李承锋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刚刚从兵部大堂回来,身上还带着一股雷厉风行的肃杀之气。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案台前那个仿佛随时会咳出血来的身影时,那股肃杀瞬间化作了极度的恐慌与暴怒。

“你在干什么?!”

李承锋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夺过沈玉阶手中那支已经被捏得快要断裂的狼毫笔,狠狠地掷在地上。

他看着沈玉阶那惨白如纸的面容,看着他面具下因为痛苦而大汗淋漓的额角,心痛得仿佛被一只大手死死揪住。

“孤走的时候是怎么跟你说的?!太医说你要静养,不能劳神!谁准你碰这些公文的?!”

李承锋像是一头发怒又心碎的疯狗,他猛地转过头,双目赤红地冲着孙青咆哮:

“你这神医是怎么当的?!孤让你看着他,你就看着他在这里熬干自己的心血?!”

孙青被吓得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承锋根本不理会地上的药渣和那些被勾画得乱七八糟的防务图。在他眼里,这天下所有的阴谋诡计,都不如眼前这个人的一口喘息来得重要。

老皇帝已经被软禁了,朝堂已经被清洗了。

大局已定。还有什么值得这个人连命都不要地去筹谋?!

“别看了。孤现在就抱你回榻上休息。”

李承锋弯下腰,极其霸道地伸出双臂,想要将沈玉阶从那辆冰冷的铁轮椅上抱起来。

然而。

就在李承锋的手臂刚刚穿过沈玉阶的腘窝和后背时。

一只冰冷、枯瘦、布满暗红疤痕的手,极其坚决地、死死地抓住了李承锋胸前的衣襟。

李承锋的动作僵住了。

他低下头。

沈玉阶靠在他的臂弯里。

那张狰狞的银色面具下,那只完好的左眼,正用一种李承锋极其熟悉的、三年前在太极殿上舌战群儒时才有的、极其凌厉且不容抗拒的目光,死死地盯着他。

沈玉阶在摇头。

幅度很小,但极其坚决。

他不要休息。他绝不能在这个时候休息。

“玉阶……”李承锋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近乎卑微的乞求,“算孤求你了。这天下已经是孤的了,那老头子翻不起浪花的。你再这样耗下去,你的身子会彻底崩溃的!”

沈玉阶依然死死抓着他的衣襟。

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嗬嗬”声,他拼命地扬起下巴,将目光投向案台上那张防务图,又投向了那堆黑色的药渣。

李承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眉头微微皱起。

沈玉阶松开李承锋的衣襟。

他极其费力地撑起身子,在那张铺开的宣纸上,用那只颤抖得令人心碎的右手,极其潦草、却力透纸背地写下了九个大字。

笔锋凌厉,带着一股子破釜沉舟的惨烈。

李承锋愣愣地看着那张纸。

上面写着:

“行百里者半九十,不可大意。”

古语云:走一百里路,走到了九十里,也只能算是走了一半。因为最后的十里,往往是最艰难、最致命的。

轰——!

这九个字,犹如一道惊雷,瞬间劈开了李承锋脑海中那层因为连日来的大胜和顺遂而生出的骄狂与麻痹。

他猛地转过头,重新审视那些被沈玉阶圈出来的内务府名录,以及孙青刚刚验看过的“生附子”。

李承锋是打老了仗的人,他对杀机的敏锐度绝不亚于任何一个绝顶刺客。

只需一眼,那一整条极其隐秘的、隐藏在歌舞升平和万寿宴繁华背后的恐怖杀阵,瞬间在他的脑海中成型!

“老东西……”

李承锋的呼吸瞬间变得极其粗重,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终于明白,自己那自以为是的“大局已定”,在那个执掌了天下三十年的老狐狸眼里,不过是一场还没到最后收网的儿戏!

如果不是沈玉阶在这残灯枯庙般的身躯里,依然保持着这种近乎变态的清醒与死磕。

三天后的万寿宴,他李承锋,连同这三千玄甲铁卫的核心将领,就会被彻底闷死在麟德殿里!

李承锋转过头,看着重新跌坐回轮椅上、因为耗尽了力气而剧烈喘息的沈玉阶。

那股子心疼与震撼,犹如排山倒海般将这位铁血帝王彻底淹没。

他慢慢地蹲下身,单膝跪在轮椅前。

他没有再说一句让沈玉阶休息的废话。他知道,对于沈玉阶这样的谋士来说,让他闭上眼睛看着主君去死,比杀了他还要残忍。

李承锋极其虔诚地低下头,将自己的额头,轻轻地抵在沈玉阶那被狐裘覆盖的膝盖上。

“孤懂了。”

李承锋的声音极其低沉,带着一种令人战栗的杀意与无尽的柔情交织的余韵。

“这最后的十里路。”

“孤陪你,杀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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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槊赋
连载中千央想吃烧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