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寿节。
长安城上空的铅云低垂得仿佛要压碎太极宫的琉璃瓦。麟德殿内,却是灯火辉煌,暖香浮动。这不仅是一场为皇帝贺寿的盛宴,更是大周朝野在经历了大清洗后,试图粉饰太平的一场极其虚伪的狂欢。
殿内,群臣按品阶入座。
李承锋没有穿铠甲——按祖制,万寿大典,任何人不得甲胄入殿。他穿着一身极其繁复的玄色五爪蟒袍,坐在御阶之下的左首第一位。
而在他身后不到半步的距离,是那辆沉重的精铁轮椅。
沈玉阶依然是一袭月白色的深衣,外罩黑色大氅,银色的獠牙面具在殿内成百上千支红烛的映照下,折射出冰冷入骨的幽光。
“皇上驾到——!”
随着司礼太监拉长了音调的唱喏,大殿内原本因为恐惧而压抑的窃窃私语瞬间消失。百官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山呼万岁。
然而,当老皇帝出现在丹陛之上时,几乎所有抬头偷瞄的大臣,都在心底倒吸了一口凉气。
太诡异了。
半个月前还形如枯槁、据说连下床都要人搀扶的老皇帝,此刻竟然没有借助任何太监的搀扶,龙骧虎步地走上了那座金漆雕龙的宝座!
他穿着极其明艳的赤黄色龙袍,那张原本凹陷、布满死气的脸庞上,此刻竟然泛着一层极其不正常的、犹如涂了厚厚一层胭脂般的红光。他的双眼亮得吓人,呼吸虽然粗重,但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亢奋。
生附子与天仙藤。
轮椅上,沈玉阶那只完好的左眼微微眯起。
他隔着面具,冷冷地注视着那个坐在龙椅上、正在燃烧自己最后几滴骨血的老疯子。药效发作了,老皇帝现在感觉不到病痛,他甚至觉得自己回到了三十岁的壮年。
但这股强行催发出来的生气,就像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底下沸腾的全是毁灭的岩浆。
“众爱卿平身。”
老皇帝的声音出奇的洪亮,他在御座上坐定,目光越过满朝文武,犹如两条极其恶毒的毒蛇,死死地缠绕在了李承锋和沈玉阶的身上。
“今日,乃朕六十花甲之寿。大周又逢北境大捷,实乃双喜临门。”
老皇帝举起面前的金樽,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僵硬、诡异的笑容:“传教坊司,奏乐,上舞!”
钟鼓齐鸣,丝竹管弦之声瞬间响彻麟德殿那高耸的穹顶。
三十二名身着红绡、彩带飘飘的教坊司舞姬,如同一团团燃烧的烈火,从大殿两侧的偏门轻盈地旋入场中。
她们手中皆持着两柄长约二尺的舞剑。剑身虽然未开血槽,但在灯光下依然闪烁着令人目眩的寒芒。
这是前朝公孙大娘传下来的《剑器舞》。
舞姿矫健,杀气腾腾,在这万寿节上表演,本取“威震四海”之吉意。
然而,坐在轮椅上的沈玉阶,那枯瘦的手指却在此刻死死地扣住了轮椅的扶手。
他的目光没有看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剑花,而是极其锐利地锁定了这三十二名舞姬的步伐。
太稳了。
常年跳舞的女子,步伐应该是轻盈飘忽的;但这三十二人,每一次脚尖点地,都带着一种极其沉稳的下盘核心力量。甚至连她们旋转时带起的风声,都透着一股常年浸淫武道的内家真气!
不仅如此。
沈玉阶的余光瞥向大殿四周。
内务府昨日以“彰显祥瑞”为名,将原本的木质宫灯换成了八尊极其沉重的双耳青铜方鼎。这八尊青铜鼎,极其巧妙地放置在了麟德殿的四个主出入口附近。
如果有外敌入侵,这八尊鼎是最好的防御掩体;但如果是从殿内向外封锁,只要推倒这八尊鼎,那数千斤的重量,瞬间就会变成卡死殿门、阻挡殿外玄甲卫救援的绝命铁闸!
杀阵已成。
退路已绝。
沈玉阶的喉咙里发出两声极其短促的“咳咳”声,那只布满暗红伤疤的右手,在狐裘的遮掩下,极其隐秘地探出,轻轻地、却又极其用力地抓了一把李承锋蟒袍的下摆。
准备。
李承锋正端着酒盏。
在沈玉阶抓住他衣角的瞬间,这位大周摄政王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甚至嘴角的弧度都没有变一下。
但他那只原本随意放在膝盖上的左手,却极其自然地滑落,指尖已经触碰到了隐藏在靴筒里的一柄淬毒短刃。
一曲《剑器舞》进入了最**。
急管繁弦犹如狂风骤雨,三十二名舞姬的剑光交织成了一张极其密集的银色大网,距离李承锋的座次,已经不足三丈!
就在此时。
龙椅上的老皇帝,猛地站了起来。
那股由于剧毒药物催发出来的癫狂,在这一刻彻底撕裂了他那伪善的帝王面具。他的双眼因为极度的亢奋和仇恨而充血暴突,宛如一头择人而噬的恶鬼。
“逆子李承锋!”
老皇帝发出一声犹如夜枭般凄厉的咆哮,那声音竟然盖过了殿内的震天鼓乐。
他猛地抓起案台上那只象征着无上皇权的和田玉酒杯,用尽全身的力气,极其决绝地、狠狠地砸向了丹陛之下的金砖!
“砰——!!!”
玉杯粉碎。
玉屑混合着醇酒四下飞溅。
这不仅仅是一个摔杯的声音。
这是大周王朝最残忍的权力交接仪式,是一个濒死的旧时代对新时代发出的、极其绝望的同归于尽的怒吼!
“奉天承运!诛杀国贼!!!”
伴随着老皇帝的狂吼,整个麟德殿,在一瞬间,炸开了!
前一秒还在翩翩起舞的三十二名红衣舞姬,在玉杯碎裂的刹那,同时暴起!她们手中的舞剑,竟然在机扩的弹射下,瞬间弹出了隐藏在剑鞘里的、极其锋利的三棱透甲刺!
三十二道寒光,犹如一群嗜血的毒蜂,直接越过案台,极其狠辣地刺向李承锋周身的各大死穴!
与此同时!
大殿两侧,四十五名原本低眉顺眼、端着珍馐美味的上菜太监,猛地掀翻了手中的托盘。热汤四溅中,他们极其熟练地从托盘底部抽出了雪亮的解腕尖刀!
“轰!轰!轰!”
连续八声巨响!
殿门方向,几名伪装成太监的御林军死士,合力推倒了那八尊巨大的青铜方鼎!数千斤重的青铜器砸在殿门处,不仅直接砸死了几名无辜的官员,更将两扇极其厚重的朱漆殿门死死卡住!
殿外的玄甲卫听到了里面的动静,疯狂地撞击殿门,但被青铜方鼎和死士的肉身死死堵住,短时间内根本无法突入!
关门打狗。
“啊啊啊啊——!!!”
大殿内瞬间变成了人间地狱。
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臣武将,怎么也没想到会在万寿节上遭遇这种屠杀。他们惊恐地尖叫着、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撞,却成了死士们刀下的第一批亡魂。断肢横飞,鲜血瞬间染红了麟德殿铺就的西域红地毯。
而在暴风眼的中心。
李承锋的反应,比任何死士都要快。
“玉阶!!!”
就在舞姬暴起的那一瞬,李承锋根本没有后退去躲避那些刺向自己的兵刃。
他如同一头发了疯的黑豹,猛地一脚踹翻了面前那张极其沉重的金丝楠木御案!
“砰!”
几百斤重的长条御案凌空飞起,直接砸碎了冲在最前面的四名舞姬的胸骨!
借着御案挡住第一波攻击的瞬间,李承锋一个虎扑,极其悍勇地落在了沈玉阶那辆铁轮椅的正前方!
两名从侧翼包抄过来的“太监”死士,手中的解腕尖刀已经极其狠辣地扎向了沈玉阶的咽喉!
“给孤滚——!!!”
李承锋双目赤红,咆哮声犹如炸雷。
他手中那柄刚刚从靴筒里抽出的淬毒短刃,在空中划过一道极其诡异的黑色残影。
“噗!噗!”
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极其残忍的肉搏绞杀!
李承锋的短刃直接反手切开了左边死士的颈动脉,滚烫的鲜血喷了李承锋满头满脸。与此同时,他根本不躲避右边死士扎向自己肩膀的尖刀,而是硬生生地用左侧的肩膀迎着刀锋撞了上去!
“嗤——”
尖刀刺入李承锋的肩头,甚至在骨头上刮出了令人牙酸的声音。
但代价是,那名死士的空门大开。李承锋的右手极其残暴地直接扣住了死士的喉结,五指如铁钳般猛地发力!
“咔嚓!”
喉结碎裂,死士的眼珠凸出,瞬间软倒在地。
李承锋一把拔出肩头的尖刀,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浑身是血地站在那辆铁轮椅前,犹如一尊从阿鼻地狱里爬出来的护法金刚。
他的后背,紧紧地贴着轮椅的前沿。
哪怕有再多的死士涌上来,哪怕身上被割出再多的伤口,他的双脚就像是钉死在了金砖上,绝不后退半步!也没有任何人能越过他的身体,去触碰轮椅上的人一根毫毛!
轮椅上。
沈玉阶被李承锋的披风和身体死死地护在阴影里。
他那张戴着银色面具的脸,距离李承锋那正在渗血的后背只有不到一尺。
他无法出声提醒,也没有力气去帮忙格挡。但他那只极其敏锐的左眼,却犹如最精密的雷达,死死地盯着这混乱的大殿。
每一次有死士试图从刁钻的角度偷袭,沈玉阶那只残破的右手,就会极其用力地、极其准确地拍击李承锋左侧或右侧的大腿。
拍左,左侧肋下有冷箭!
拍右,右侧后方有地堂刀滚进!
这是两个人在落雁谷的修罗场上练就的、极其变态的生死默契!
李承锋根本不需要用眼睛去看,只要感受到腿上的触碰,手中的短刃便如同长了眼睛一般,精准地将偷袭者的咽喉割断。
鲜血、断肢、惨叫、内脏的腥臭。
麟德殿变成了最惨烈的屠宰场。短短半柱香的时间,李承锋的脚下已经堆叠了十几具死士的尸体。他的玄色蟒袍已经被鲜血浸透,整个人仿佛是从血池里捞出来的一样。
而丹陛之上。
那个因为药物透支而陷入极度癫狂的老皇帝,正站在龙椅前。
他看着底下犹如疯狗一样保护着沈玉阶的儿子,看着那些死士竟然无法突破李承锋三尺之内。
老皇帝的脸色变得极其扭曲、极其怨毒。
他突然转过身,跌跌撞撞地扑向了自己刚刚坐过的龙床。那只如同枯树皮般的右手,极其隐秘地、从龙榻那绣着五爪金龙的引枕下方,摸出了一个极其阴冷的、泛着幽蓝毒光的金属机扩。
【袖箭】。
那是专为近距离刺杀而打造的皇家暗器,机扩极强,见血封喉。
老皇帝颤抖着转过身。
在这极度混乱的、充斥着厮杀声的血肉磨盘中。
他极其阴毒地,将那支淬了剧毒的袖箭,远远地对准了那个正在背对着他、疯狂与死士绞杀的——李承锋的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