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父与子

太极宫,甘露殿。

这座曾经发出过无数道圣旨、主宰着天下苍生命运的寝殿,此刻死寂得像是一座巨大的棺椁。为了给病重的皇帝避风,殿内挂着足足三重厚重的明黄色蜀锦帷幔,将初春的阳光死死地挡在外面。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老人斑腐朽气味,混合着苦涩的汤药味,浓稠得几乎化不开。

“吱呀——”

厚重的雕花殿门被推开了一道缝隙。

一道修长而挺拔的玄色身影,踏碎了这满室的死气,不急不缓地走了进来。

李承锋没有穿铠甲,也没有带任何侍卫。他甚至连腰间的佩剑都解在了殿外。

他就像是一个寻常归家的子弟,迈着极其沉稳的步子,穿过那重重帷幔,来到了那张巨大的九龙金丝楠木拔步床前。

床榻上,大周朝的第九位天子、曾经用权谋平衡之术将朝堂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老皇帝,正形如枯槁地陷在明黄色的锦被里。

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稀疏地贴在干瘪的头皮上;两颊深深地凹陷下去,每一次呼吸,喉咙里都会发出极其浑浊的、拉风箱般的“呼哧”声。

听到脚步声,老皇帝那双浑浊的眼睛猛地睁开。

当他看清来人是李承锋时,那干瘪的胸膛立刻剧烈地起伏起来,枯瘦的手指死死地抓住了锦被的边缘,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着死灰般的青白。

李承锋没有行礼。

他甚至没有看老皇帝那双仿佛要吃人的眼睛。

他极其自然地走到床榻旁的一张紫檀木圆凳上坐下。

旁边的红木高几上,放着一盘刚刚进贡上来的、鲜红饱满的西域苹果,以及一把用来削果皮的、极其小巧精致的银质错金小刀。

李承锋伸出那双刚刚在太极殿上签发了三十四道死刑文书的手,拿起了一个苹果,又拿起了那把银刀。

“沙……沙……”

锋利的银刃极其丝滑地切入果肉,发出了极其轻微、却又极其清晰的摩擦声。

李承锋微微低着头,眼神专注地盯着手中的苹果。他的手指修长、稳定,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那红色的果皮,随着银刀的游走,像是一条极其均匀的红丝带,一寸一寸地从果肉上剥落,垂荡在半空中,却始终没有断裂。

“你……咳咳咳……”

老皇帝终于喘匀了一口气。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发现自己连撑起身子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只能偏过头,用那根如同枯树枝般的手指,颤抖地指着坐在床边削苹果的李承锋。

“你个……乱臣贼子!!”

老皇帝的声音嘶哑、破败,却透着一股因为大权旁落而产生的极度不甘与愤怒。

“朕还没死……你竟敢……竟敢封锁甘露殿!缴了金吾卫的械!你……你还要在太极殿上……大开杀戒!!”

“王庭之……那是朕留给你的……顾命大臣啊!!你竟然……诛了他九族!!”

老皇帝越说越激动,一口浓痰卡在嗓子眼里,咳得撕心裂肺,甚至咳出了一丝血丝。

他恨啊。

他在这张病榻上躺了半个月,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提拔的亲信被一个个拖出午门斩首,眼睁睁地看着当年他亲自定案的沈家逆案被当众推翻。

而他这个大周的天子,连传出一道圣旨、甚至叫一声救驾的权力都没有了!

面对老皇帝歇斯底里的咒骂,李承锋依然没有抬头。

他手中的银刀极其稳健地绕过了苹果的底部。

“吧嗒。”

最后一点果皮被削断。那条长长的、首尾相连的红色果皮,完好无损地落在了旁边的白瓷盘里。宛如一条剥落的龙鳞。

李承锋放下银刀。

他拿着那颗削得干干净净、散发着清甜香气的苹果,终于缓缓抬起头,看向了病榻上那个气若游丝的老人。

李承锋的眼底,没有愤怒,没有怨恨,也没有大仇得报的狂喜。

只有一种如同深渊般的平静。

那种平静,比最残忍的暴怒,还要让人感到胆寒。

“父皇说得对。儿臣确实是个满手血腥的怪物。”

李承锋的声音很轻,在空旷的寝殿里回荡着,带着一种极其诡异的温和。

“可是父皇,您难道不觉得,这件‘作品’,很完美吗?”

老皇帝浑身一僵,浑浊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

李承锋极其随意地咬了一口手中的苹果。

清脆的咀嚼声,在老皇帝听来,却像是咀嚼着人的骨头。

“三年前,就在这座大殿里。也是您躺在这张床上。”

李承锋咀嚼着果肉,目光穿透了重重帷幔,仿佛又看到了当年的那个大雪之夜。

“您告诉儿臣,沈玉阶才华太盛,声望太高,若他不死,将来必成权臣。您说,一个真正的帝王,不能有软肋,不能有私情。您逼着儿臣,亲手把那杯牵机药,送到了儿臣最爱的人嘴边。”

李承锋咽下果肉,嘴角的笑意变得极其凄厉、荒凉。

“您说,这是帝王心术的第一课。叫做‘杀心’。”

“儿臣学得很好。这三年来,儿臣拔除异己,杖毙言官,把这满朝文武杀得不敢抬头。儿臣成了一把您最想要的、最锋利的刀。”

李承锋突然站起身。

他高大的身躯遮住了帷幔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微光,将老皇帝彻底笼罩在了他那庞大的阴影之中。

他俯下身,双手撑在龙床的边缘,那张俊美却透着邪气的脸,极其凑近了老皇帝那张枯槁的面容。

“可是父皇,这都是您教的啊。”

李承锋的声音,犹如来自幽冥的诅咒,一字一顿地砸在老皇帝的耳膜上。

“您教儿臣要绝情断爱,儿臣就绝给您看;您教儿臣要不择手段,儿臣就毒给您看!”

“若无您当年的逼迫,若无您亲手打碎了儿臣心底最后的一点人味,儿臣,又怎么会变成今天这个为了权力,连亲生父亲都能软禁的——孤、家、寡、人?”

轰——!

老皇帝如遭雷击,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如古井般死寂的儿子。

他突然发现,李承锋的眼睛里,早就没有了当年那个鲜衣怒马、会在他膝下撒娇的秦王的影子。

这具高大的躯壳里,装的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被皇权异化出来的怪物!

而这个怪物,正是他这个做父亲的,以“江山社稷”为名,一刀一刀,亲手雕刻出来的!

“你……你……”

老皇帝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中终于流露出了一种极其绝望的恐惧,“你杀王庭之……你翻沈家的案……你是在报复朕!你是在打朕的脸!!!”

“报复?打脸?”

李承锋站直了身体,仿佛听到了一件极其可笑的事情。他极其嫌恶地掏出一块雪白的丝帕,擦了擦刚刚撑过龙床边缘的手指。

“父皇太高看自己了。也太低看儿臣了。”

李承锋将那块擦过手的丝帕,极其随意地扔在了老皇帝的枕头边。

“大理寺重审沈家逆案,是因为断魂谷的粮草,就是王庭之和兵部那帮老狐狸暗中截断的!他们为了所谓的‘平衡’,为了不让儿臣在军中立威,竟然想用十万大周边军的命,来换儿臣死在冰天雪地里!”

李承锋的眼底闪过一丝骇人的杀机,厉声道:

“这就是父皇您留给儿臣的‘顾命大臣’!一群为了私利,连国门都可以不要的蛀虫!儿臣杀他们,不是为了打您的脸,是为了清洗这散发着恶臭的朝堂!”

老皇帝的脸色瞬间灰白,嘴唇嗫嚅着,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他最引以为傲的制衡之术,在绝对的国难面前,竟显得如此肮脏与可笑。

“至于沈家……”

李承锋转过身,背对着老皇帝,看向殿门的方向。

那里的光影中,仿佛站着那个戴着银色面具、一身病骨的单薄身影。

“他不用儿臣报复。他用他那半条命,用他那毁了的半张脸和嗓子,硬生生把这大周的江山从悬崖边上拉了回来。这是大周欠他的,是儿臣欠他的。”

李承锋没有再回头。

他将那个吃了一半的苹果,轻轻搁在了高几的白瓷盘上。

“父皇,您老了。这大周的天下,已经不需要您那种靠杀戮自己人来维持平衡的‘帝王心术’了。”

李承锋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毫无波澜的平静。

那是真正的剥夺。是将一个帝王的所有权力、尊严、甚至最后一点作为父亲的念想,极其残忍地、干干净净地剥夺。

“太医说,您的身子受不得风寒,也受不得惊吓。您就在这甘露殿里,好好颐养天年吧。”

“外面的事,有儿臣。也有他。”

李承锋迈开长腿,极其决绝地走出了那重重明黄色的帷幔。

“逆子……逆子啊!!!”

老皇帝在病榻上发出了最后一声凄厉、绝望却又无比苍白的嘶吼。

他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抓住了那块被李承锋丢弃的雪白丝帕。

“砰。”

甘露殿厚重的木门,被两名如狼似虎的玄甲铁卫从外面死死关上。

将那属于旧时代的腐朽与嘶吼,彻底封死在了黑暗之中。

而门外。

初春的阳光极其刺眼地洒在李承锋的玄色常服上。他抬起头,深深地吸了一口长安城带着料峭寒意的空气,大步朝着东宫的方向走去。

那里,有他的命,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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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槊赋
连载中千央想吃烧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