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大理寺正堂。
往日里庄严肃穆的明镜高悬匾额下,此刻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与尿骚味。三法司的堂官们战战兢兢地缩在两侧,连大气都不敢出。
坐在主审大案后的,是大周摄政太子李承锋。
而在他身侧,那辆精铁轮椅上,坐着戴回了银色面具的沈玉阶。
堂下,跪着十几个披头散发、身穿囚服的朝廷重臣。为首的,正是三天前还在太极殿上呼风唤雨的内阁首辅王庭之,以及兵部、户部的几名核心堂官。
“当年,你们就是在这座大堂上,拿着这几封所谓的‘通敌信函’,定了我大周内阁大学士沈清秋的谋逆死罪。”
李承锋的声音冰冷刺骨。
他极其随意地将几页泛黄的信纸扔在堂下的青砖上。
那上面,盖着沈清秋的私印,模仿着沈清秋那手名满天下的“瘦金体”,写满了与北狄人暗中勾结、出卖边关布防图的诛心之言。三年前,正是这几张纸,要了沈家一百三十一连坐的命。
“王庭之。”
李承锋走下堂来,用剑鞘极其侮辱地挑起老首辅的下巴,“你当年是主审。你口口声声说这字迹、这印鉴皆是沈清秋本人所出,铁证如山。是么?”
王庭之浑身剧烈颤抖,老泪纵横:“殿下……当年……当年确实是由翰林院的字画大家勘验过……老臣也是被蒙蔽……”
“被蒙蔽?”
轮椅上,沈玉阶突然动了。
他那只干枯、布满暗红伤疤的手,极其缓慢地从袖中伸出,拿起案台上的一方惊堂木,“啪”地一声,极其微弱、却又如同炸雷般敲击在案面上。
李承锋回过头,看了沈玉阶一眼,立刻会意。
他从怀中掏出另一封真正的沈清秋手书,以及当年定罪的那封伪造信函,直接砸在王庭之的脸上。
“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
李承锋的怒吼声震得大堂嗡嗡作响。
“沈大学士一生清正,他写奏折或书信,非江南贡品‘玉版宣’不用。而你们伪造的这封信,用的却是蜀中产的‘藤角纸’!藤角纸纤维粗粝,受墨不匀,哪怕临摹得再像,墨迹边缘也会有极其细微的毛边!”
“还有这方私印!沈大学士的私印,‘秋’字右侧的‘火’部,底下一撇当年曾不慎磕掉了一个极其微小的缺口!而你们找人私刻的萝卜章,完美无缺,反倒成了最大的破绽!”
李承锋每说一句,王庭之等人的脸色就灰败一分。
这些极其隐秘的物理细节,是沈玉阶在鬼谷的三年里,忍着浑身的骨痛,在无数个黑夜里像呕血一样回忆、推演出来的真相。
“证据漏洞百出,根本经不起推敲!”
李承锋一把揪住王庭之的囚服领子,将这个曾经的大周首辅像死狗一样提了起来,双目赤红地咆哮:
“是你们这群结党营私的狗东西,为了铲除异己,为了把控朝政,合谋蒙蔽圣听!是你们,硬生生把大周最干净的一家人,逼成了乱臣贼子!!”
“砰!”
李承锋将王庭之狠狠砸在地上,抽出半截软剑,剑锋抵在老首辅的咽喉上。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
堂下的囚官们磕头如捣蒜,哭嚎声震天。他们知道,这位太子不是在走司法程序,他是在进行一场单方面的屠杀宣判。
李承锋没有理会他们的求饶。
他转过身,面向大堂外那有些阴沉的苍穹,朗声宣告——甚至没有用“请旨”二字,而是直接越过了皇权:
“传孤的教旨!”
“建安二十五年沈氏一门逆案,纯属奸党诬陷,实乃千古奇冤!今查明真相,即刻为沈清秋及沈氏一百三十一口昭雪平反,恢复名誉,配享太庙!”
“至于堂下这些构陷忠良、又在北境断绝十万大军粮草的乱臣贼子……”
李承锋的声音猛地一沉,带着无尽的血腥与暴戾:
“无需秋后决算。即刻押赴西市菜市口,满门抄斩,九族连坐。鸡犬——不留!”
午时三刻。长安西市,菜市口法场。
初春的天空灰蒙蒙的,没有一丝阳光。寒风卷着地上的枯草和黄沙,吹过这片大周朝最著名的杀人场。
今日的菜市口,被玄甲铁卫围得水泄不通。
法场中央,跪着足足七百多口人。有白发苍苍的老叟,有身穿诰命服饰的妇人,甚至还有在襁褓中啼哭的婴儿。这些,都是王庭之等三十四名主犯的九族家眷。
哀嚎声、哭喊声、咒骂声,汇聚成了一股足以冲破云霄的巨大声浪,将这片刑场变成了一座人间地狱。
监斩台上。
没有摆放寻常的太师椅,只有那辆沉重的精铁轮椅。
沈玉阶静静地坐在那里。
他身上裹着李承锋的玄色狐裘,脸上的银色面具阻挡了刑场的风沙。
李承锋站在他身侧,就像一尊极其冷酷的杀神,替他挡住了底下那些将死之人最恶毒的咒骂。
“沈玉阶!你个不人不鬼的怪物!你杀我们全家,你会下十八层地狱的!!”
王庭之的独子跪在血泊中,披头散发地朝着监斩台疯狂嘶吼。
面对这种恶毒的诅咒,沈玉阶连一根睫毛都没有动一下。
他的目光,平静、甚至可以说是空洞地,扫过底下的那七百多口人。
李承锋看着时辰已到,冷冷地抽出一支雕刻着红色骷髅的令箭,极其随意地往地上一扔。
“斩。”
“噗!噗!噗——”
上百名刽子手同时挥动了手中那沉重、宽阔的鬼头刀。
利刃切断颈椎、撕裂皮肉的声音,在这灰暗的天地间连成了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闷响。
鲜血,如同几十道极其妖艳的红色喷泉,同时冲天而起。
人头滚落,残躯抽搐。那些刚才还在撕心裂肺哭喊的生命,在这一瞬间,被锋利的强权极其粗暴地抹除。
浓烈到极点的血腥味,混合着粪尿失禁的臭气,被风一吹,直扑监斩台。
李承锋下意识地侧过身,用宽大的袖袍挡在沈玉阶的面前,生怕那腥风污了这个人好不容易养出一点生气的残躯。
他低头看向轮椅上的沈玉阶。
李承锋本以为,在这场迟到了三年的复仇盛宴中,沈玉阶会激动,会落泪,甚至会因为大仇得报而感到一丝畅快。
可是。
李承锋在沈玉阶那只露在外面的左眼里,什么都没有看到。
没有大仇得报的狂喜。
没有告慰亡魂的释然。
更没有一滴眼泪。
那只眼睛里,只有一片比塞外的冰雪还要荒凉的——空茫。
沈玉阶呆呆地看着台下那堆积如山的人头和汇聚成河的鲜血。
他赢了。
他用三年的生不如死,用半张脸和一条嗓子,终于把这些高高在上的仇人全都送进了地狱,洗清了父亲和家族的污名。
可是,然后呢?
这满地的鲜血,能拼凑出父亲当年在书房里教他写字时的笑貌吗?
这几百颗人头,能换回母亲那碗亲手熬的莲子羹吗?
能让那一百三十一个惨死的冤魂,重新在这长安城的春风里活过来吗?
不能。
什么都改变不了。
他依然是个连站都站不起来的残废。他依然是个只能发出“嗬嗬”怪声的哑巴。他那引以为傲的满腹经纶、他那惊艳了时代的绝代风华,统统随着那杯牵机药,死在了三年前的听雪阁里。
复仇,就像是一场极其宏大的、华丽的祭祀。
当祭品被屠宰殆尽,祭坛上的火光熄灭之后,留给幸存者的,只有无边无际的、深不见底的废墟与虚无。
“嗬……嗬……”
沈玉阶的喉咙里,突然发出了一阵极其怪异的、压抑的喘息声。
他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那只放在轮椅扶手上的右手死死地抠住精铁的边缘,指甲因为过度用力而渗出了鲜血。
他想笑。嘲笑这荒诞的命运,嘲笑这迟到且无用的正义。
他又想哭。为那一百三十一具白骨,为自己这破败不堪的余生。
可是他既笑不出来,也哭不出来。
极致的悲哀抽干了他身体里的每一滴水分,将他的灵魂彻底风干成了一具空壳。
“玉阶!”
李承锋察觉到了他状态的不对劲。
他猛地蹲下身,一把将沈玉阶那冰冷颤抖的双手死死攥在自己滚烫的掌心里。
李承锋看着那双空洞到令人害怕的眼睛,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紧了。
他懂了。
他明白了这种报仇雪恨后的极致虚空。当一个人靠着“恨”支撑了三年,一旦这股恨意被抽空,这个人就会像失去重力的尘埃,彻底消散在风里。
“玉阶,看着孤。”
李承锋的声音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恐慌。
他跪在监斩台上,不顾台下满地的血腥与无数人的围观,将沈玉阶那戴着面具的头,轻轻地按进自己的怀里。
他用自己的体温,用自己坚实的胸膛,死死地包裹住这个即将飘散的灵魂。
“仇报了,沈家干净了。”
李承锋低下头,下巴抵在沈玉阶单薄的肩膀上,声音低沉而固执,像是在给这个迷失在虚无里的残魂下达最后一道军令:
“过去的账,清了。”
“但你欠孤的账,才刚刚开始。”
“你这副残躯,从今天起,不为仇恨活着,只为孤活着。你听懂了吗?”
在这血流成河的菜市口,在这灰暗绝望的苍穹之下。
沈玉阶靠在那个充满着沉香与血气的宽阔怀抱里,听着耳畔那强劲有力的心跳声。
那令人窒息的空茫与虚无感,在这个霸道而温暖的怀抱中,终于停止了蔓延。
他那只抠出血的右手,缓缓松开,极其无力地、却又带着一种宿命般的妥协,揪住了李承锋大氅的一角。
他没有眼泪。
但他终于,在这片烬余的废墟里,重新找到了一个活下去的锚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