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外的北风如泣如诉,仿佛无数冤魂在雪夜中嘶吼。而帐内,这位大周朝不可一世的摄政太子,正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丧家之犬,趴在一辆冰冷的铁轮椅前,哭得肝肠寸断。
“玉阶……玉阶……”
李承锋的嗓子已经完全哑了。他满脸是泪,混着战场上未洗净的血污和泥水,狼狈到了极点。
他抬起头,视线模糊地看着那张被毒药摧毁了一半的脸。
那暗红色的、翻卷的疤痕,像是一把把生锈的铁锉,一下又一下地锉着李承锋的心脏。那是他的罪证。是他为了这把龙椅,亲手在这个人身上烙下的印记。
“疼不疼……当初药喝下去的时候……是不是很疼……”
李承锋颤抖着伸出手。
他那双常年握剑、布满老茧的手,此刻抖得像是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枯叶。他想要去触碰那张残破的脸,想要用指腹去感受那些凹凸不平的疤痕,想要把这个人重新抱进怀里,用自己的命去暖他那一身的寒冰。
“对不起……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你喝了那种药……”
他的指尖,距离那暗红色的疤痕,只有不到半寸。
然而。
就在李承锋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层皮肉的一瞬间。
轮椅上的人,猛地向后仰去,脖颈随之用力地偏向一侧。
这是一个极其剧烈、甚至带着几分粗暴的躲闪。
因为动作太大,牵扯到了他那残破的内腑,喉咙里再次发出了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嗬嗬”破风箱声,单薄的胸膛也随之剧烈起伏。
但他根本不在乎。
他只是用那只没有被毁容的左眼,冷冷地、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李承锋。
那眼神里,没有久别重逢的哀怨,没有被认出后的慌乱,更没有一丝一毫旧情难忘的涟漪。
只有厌恶。
一种毫不掩饰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生理性的极度厌恶。
就像是在躲避一团令人作呕的脏东西。
李承锋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那股厌恶的眼神,比那杯毒酒还要毒,瞬间刺穿了李承锋的眼球,将他满腔的愧疚和狂喜,瞬间冻结成了彻骨的冰渣。
“你……嫌我?”
李承锋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嘴唇都在哆嗦,“你怪我是应该的……你打我,你拿剑杀了我都行!但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轮椅上的人连看都不想再看他一眼。
他冷漠地收回视线,伸出那只布满烧伤疤痕、骨节突兀的手,一把抓过了案台上的那根炭笔。
他的手腕因为受过重创,握笔的姿势非常奇怪,甚至有些颤抖。但他下笔的力道却极大,几乎要将那张粗糙的桑皮纸划破。
沙、沙、沙。
炭笔在纸上疯狂地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片刻后,他停下笔,将那张纸揉成一团,毫不客气地砸在了李承锋的脸上。
纸团滚落在地,散开。
李承锋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慌乱地扑过去,将那张纸展开。
纸上的字迹凌乱、潦草,完全没有了当年沈玉阶那份行云流水、铁画银钩的王骨风流。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浸满毒液的匕首。
上面写着:
“某乃鬼谷残废之人,受人之托来解围。”
“仗打完,钱货两讫。”
“休要攀扯。”
两行字。
二十一个墨迹未干的字。
将他们曾经同生共死的三年,将听雪阁里那刻骨铭心的诀别,将那枚刻着“吾妻”的印章,统统碾碎成了烂泥。
“受人之托?钱货两讫?”
李承锋死死攥着那张纸,眼眶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他猛地抬起头,像一头发了疯的孤狼,歇斯底里地吼道:
“你撒谎!!!”
“你以为你改变了笔迹,你毁了容,你变成了哑巴,我就认不出你了吗?!”
李承锋猛地向前膝行两步,一把抓住轮椅的扶手,指着那人的手腕:
“你的战术!你的身段!还有你在我掌心里画过的那个‘勾’!这世上除了沈玉阶,没有人能把仗打成这样!没有人会在这冰天雪地里来救我李承锋的命!”
面对李承锋的崩溃与质问,那人依然无动于衷。
他没有反驳,因为他发不出声音。
他只是极其缓慢地,用那只满是伤疤的手,拿起了刚才掉落在毡毯上的那半张狰狞的银色獠牙面具。
当着李承锋的面。
他一点、一点地,将那张冰冷的金属面具重新戴回了脸上。
遮住了那半张被毁的容颜,也遮住了那仅剩的一点旧日轮廓。
皮绳在脑后重新系紧。
当他再次转过头来时,他又变成了那个没有名字、没有过去、没有情感的——鬼面军师。
他把自己彻底封锁在了一个名为“鬼谷残废”的躯壳里。
沈玉阶已经死了。
死在了三年前的长安,死在了那杯御赐的毒酒里,死在了为了成全皇权而做出的“甘愿”中。
现在的他,只是一具受人雇佣、前来履约的行尸走肉。他不允许任何人,尤其是李承锋,再将他从这具冰冷的躯壳里挖出来。
因为挖出来,除了淋漓的鲜血和腐臭的伤口,什么都没有了。
“你说话啊……你写字告诉我,你不是他……”
李承锋看着那张重新戴上的面具,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绝望的呢喃。
他突然明白了。
不管眼前这个人是不是沈玉阶,从他偏头躲开触碰,从他写下“钱货两讫”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单方面宣判了两人关系的死刑。
他用这种最决绝的姿态告诉大周的摄政王:
不要妄图救赎,也不要妄图补偿。
你我之间,已经是陌路殊途。
你是高高在上的主君,我是见不得光的鬼怪。天亮之后,桥归桥,路归路。
鬼面军师不再看他。
他伸出手,冷冷地指了指帐篷的门口。
逐客令。
毫不留情,没有任何转圜余地的逐客令。
帐外的风雪似乎更大了,吹得牛皮大帐“哗啦啦”作响。
李承锋跪在地上,手里死死攥着那张写着“钱货两讫”的纸条。他看着那个将自己紧紧裹在黑色大氅里的背影,感觉有一股比北境寒冬还要凛冽的冰水,从天灵盖一直浇到了脚底。
他赢了战争。
但他永远地,失去了他的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