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这死寂的牛皮帐里,变成了一把钝弱却致命的锯子,一点一点地锯着李承锋紧绷了三年的理智。
那个单薄的背影依然没有回头。
他甚至连勾画防线的动作都没有丝毫停顿,仿佛身后的摄政太子不过是一团虚无的空气。
这种无视,比最恶毒的咒骂还要锋利。
“你看我一眼……”
李承锋的声音已经带上了绝望的颤音。他像是一个在沙漠里渴了三天三夜的狂徒,明知道眼前可能是一杯毒药,却依然毫不犹豫地扑了上去。
“我让你看着我!!!”
这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在帐内炸开。
李承锋猛地跨前一步,那只常年握剑、沾满鲜血的手,一把抓住了那个军师的肩膀。
指尖触碰的瞬间,李承锋的心狠狠一抽——太瘦了,隔着一层薄薄的中衣,那骨头硌得他掌心发疼,仿佛只要稍微一用力,这具身体就会像枯枝一样在他手里折断。
但他没有松手。
他用一种近乎粗暴的力道,硬生生地扳过了那人的肩膀,将那辆沉重的铁轮椅猛地转了过来!
“哐当——!”
巨大的惯性让轮椅撞在案台上,撞翻了那盏昏黄的烛台。
借着摇曳不定的残光,李承锋终于正面看清了那个一直躲在阴影里的人。
以及那张戴着银色獠牙面具的脸。
那人被迫转过身,因为撞击,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但他没有挣扎,也没有躲闪。那双从面具孔洞里露出的眼睛,就这么直勾勾地对上了李承锋赤红的双目。
古井无波。
无悲无喜。
冷得就像是北境这万古不化的玄冰。
“玉阶……”
李承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的手在发抖。他死死盯着那张面具,仿佛要透过这层冰冷的金属,看到那张他曾在无数个深夜里描摹过千万遍的、温润如玉的脸庞。
“你还要躲到什么时候?你以为戴上一张铁皮,我就认不出你了吗?!”
李承锋的手指猛地伸向那张面具的边缘。
军师没有反抗。
他就像一个没有任何生气的木偶,静静地坐在那里,任由这个疯狂的男人靠近。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只是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冷漠,注视着李承锋的动作。
“嘶啦——”
系在脑后的皮绳被粗暴地扯断。
那张狰狞的银色半脸面具,脱离了那张脸。
“当啷……”
沉重的金属面具砸在羊毛毡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悲鸣。
帐篷里,彻底陷入了死寂。
李承锋僵在了原地。
他的手还悬在半空中,脸上的疯狂、迫切、甚至是重逢的狂喜,在这一瞬间,被一种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恐惧彻底冻结。
面具之下,没有白璧无瑕。
没有那个清雅如谪仙的江南才子。
呈现在李承锋眼前的,是一张被彻底摧毁的、犹如恶鬼般的脸。
那张脸的左半边,依然保留着沈玉阶原本的轮廓,清冷、苍白,眉眼间透着化不开的疏离。可是从鼻梁向右,一直蔓延到右侧脸颊、下颌,乃至整个修长的脖颈……
全是暗红色的、坑洼不平的伤疤。
那些疤痕极其狰狞,皮肉翻卷后又诡异地愈合在一起,形成了可怕的挛缩。原本光洁的肌肤被烧灼得如同老树皮一般,甚至因为毒性的腐蚀,右侧的唇角都被牵扯得微微向上倾斜,形成了一个永远无法抚平的、凄厉的冷笑。
这不是火烧的痕迹。
这是毒。
当年那杯御赐的牵机毒酒,虽然被孙神医用奇药解了。可是,为了瞒天过海,为了制造出一具符合“牵机药发作、五脏俱焚”特征的尸体,骗过老皇帝和皇城司的验尸官……
他必须喝下另一种足以腐蚀皮肉的烈性药水。
那是用最直接的物理毁灭,来掩盖一场假死的骗局。
曾经温润如玉、惊才绝艳的沈玉阶,为了给他李承锋换来一个名正言顺的太子之位,亲手用毒药,融化了自己的半张脸。
“啊……啊……”
李承锋的喉咙里发出毫无意义的破碎音节。
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那辆轮椅前。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宁愿自己现在是在做一场荒诞的噩梦!
这是他用来放在心尖上疼的人啊!这是那个嫌药苦要吃蜜饯、会在灯下笑吟吟地给他画大饼的沈玉阶啊!
“怎么会……怎么会弄成这样……”
李承锋的眼泪夺眶而出,他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那张布满伤疤的脸,却在距离不到半寸的地方硬生生停住。
他不敢碰。
他怕自己手上的老茧,会弄疼那些哪怕已经愈合了三年的疤痕。
面对李承锋崩溃的痛哭,坐在轮椅上的人依然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温柔地替李承锋擦去眼泪。也没有因为容貌被毁而感到羞愤遮掩。
他就那么静静地、冷冷地俯视着跪在自己脚下的、大周最高高在上的摄政王。仿佛在看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陌生人,又仿佛在欣赏一件自己亲手打造、却又亲手打碎的瓷器。
然后,他看着李承锋,缓缓张开了嘴。
李承锋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最后一丝希冀。
哪怕毁容了又怎样?哪怕残废了又怎样?只要他还能叫自己一声“殿下”,只要他还能说一句话!
然而。
从那张被伤疤牵扯的嘴里,并没有传出任何音节。
“嗬……嗬嗬……”
一阵极其刺耳、如同破败的旧风箱漏风般的气音,从他那同样被烈药彻底腐蚀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那是气流刮过受损声带时,发出的生理性摩擦声。
干瘪。嘶哑。可怖。
没有字眼,只有濒死般的喘息。
李承锋如遭雷击,整个人像是一具被抽去脊梁的泥塑,彻底瘫软在地上。
他听懂了。
这不是三年前那种因为中毒而导致的暂时性失语。
当年那口用来伪装假死的烈性腐蚀药水,不仅毁了他的脸,更直接烧烂了他的声带,烧毁了他的喉咙!
他真的变成了哑巴。
一个生理上被彻底破坏、这辈子再也无法发出一个完整音节的,真正的哑巴。
“啊——!!!”
李承锋猛地抱住自己的头,把脸死死地埋在冰冷的毡毯上,发出了一声犹如野兽断喉般的凄厉哀嚎。
这是他欠下的债。
这大周的万里江山,是他踩着这个人的一身血肉,踩着他毁容的脸,踩着他融化的喉咙,一步一步爬上去的!
帐篷外,北风呼啸,像极了天地间最悲怆的挽歌。
而轮椅上的那个“鬼面军师”,只是冷漠地垂下眼帘,看着脚下那个哭得肝肠寸断的帝王。
他那双犹如古井般的眼眸里,没有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