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梦醒时分

北境的狂风在营帐外撕扯着,发出犹如鬼啸般的呜咽。葫芦口大捷后的军营里,除了巡夜的哨兵,所有人都陷入了死一般的沉睡。

唯独那顶位于中军后方的黑色牛皮帐,还透着如豆的灯火。

“呼——”

一阵寒风顺着掀开的帐帘缝隙钻了进去,吹得帐内的烛火猛地一暗。

李承锋像是一道幽灵,悄无声息地闪身而入。

堂堂大周摄政太子,在自己的军营里,却像个做贼的刺客。他屏住了呼吸,甚至刻意放缓了心跳,脚步落在厚厚的羊毛毡毯上,没有发出哪怕一丝声响。

孙青神医在半个时辰前去给重伤员熬药了。

现在,这顶帐篷里,只有那个人。

李承锋站在阴影里,目光穿过袅袅升起的药气,死死地钉在了那个背影上。

那个“鬼面军师”并没有睡。

他依然坐在那辆沉重的铁轮椅上。那件宽大的黑色大氅被褪下,随意地搭在椅背上,他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月白色中衣。

在这空旷寂寥的深夜里,那个背影显得如此孱弱,仿佛只剩下一把骨头撑着那件衣服,随时都会在这北地的寒风中折断。

他在看地图。

一张巨大的、铺在案台上的北境地形图。

李承锋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着,但他死死咬着牙,不敢发出任何声音。他一点一点地,像个害怕惊飞蝴蝶的孩童,向着那个背影靠近。

三步。两步。一步。

他终于站在了轮椅的后侧方,只要一伸手,就能触碰到那人单薄的肩膀。

借着昏黄的烛光,李承锋看到了那个人的侧脸——依然被那张狰狞的银色半脸面具死死遮挡着。

但李承锋的目光,却落在了他拿着炭笔的手上。

那是一只怎样的手啊。

李承锋的眼眶瞬间红了,喉咙里仿佛塞进了一把碎玻璃。

三年前的沈玉阶,虽然清瘦,但那双手修长、白皙、骨肉匀称。那是能写出锦绣文章的手,是能拨弄出绝世琴音的手,也是在皇陵地宫里,温柔地抚摸过他脸颊的手。

可是现在。

那只握着炭笔的手,皮肉干瘪得像是一层半透明的薄纸,紧紧地贴在骨头上。因为太过消瘦,指节突兀地高高隆起,像是一根根干枯的树枝。

而当那人抬手在地图上勾画时,宽大的袖口微微滑落。

李承锋看到了那截露出来的手腕。

伤疤。

密密麻麻、如同老树盘根般的暗红色伤疤,爬满了那截细弱的手腕。

那不是刀伤,也不是剑伤。那是烈性毒药和某种极端残酷的治疗手段(或许是烙铁,或许是腐蚀性药水)留下的陈年旧痕。那些疤痕坑坑洼洼,像是一条条丑陋的蜈蚣,死死地绞杀着那原本该是白璧无瑕的肌肤。

“他的五脏六腑,现在就是纸糊的。”

“三年前,牵机药烂了他的肠胃……剐了三次腐肉……”

孙神医的话,如同惊雷般在李承锋的耳边再次炸响。

痛。

钻心的痛。

李承锋以为自己这三年来,心早就成了石头,再也不会痛了。可是在看到那截满是疤痕的手腕时,他痛得几乎要在瞬间弯下腰去。

那是为了他留下的疤。

是这个人在地狱里爬行了三年,为他受尽凌迟的铁证。

“滴答。”

一滴滚烫的眼泪,不受控制地从李承锋的眼眶里砸落,掉在了羊毛毡毯上,瞬间消失不见。

帐篷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炭笔划过粗糙纸面的沙沙声。

沙、沙、沙。

那个军师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身后多了一个人,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张地图上,手腕僵硬却极力保持平稳地勾画着敌军的退路。

李承锋看着他。

在这如梦似幻的烛火中,理智的弦终于“吧嗒”一声,彻底崩断。

他不想再猜了。

他不想再等了。

哪怕这是一场梦,他也要在这梦醒时分,听见那声回响。

李承锋微微颤抖着双唇,在这个寂静的深夜里,用那种近乎乞求的、卑微到尘埃里的沙哑嗓音,轻轻喊出了那个在舌尖上滚过千百遍的名字:

“……玉阶?”

这两个字,轻得就像是一声叹息。

但落在这顶死寂的帐篷里,却无异于平地起惊雷。

炭笔的声音,戛然而止。

“咔。”

那根脆弱的炭条,在地图上折断了,留下了一个浓重而突兀的黑点。

李承锋死死地盯着那个背影,连呼吸都停滞了。

他清晰地看到,在听到那两个字的瞬间,轮椅上的人整个背部猛地僵硬了。那种僵硬,是从骨髓里透出来的紧绷,像是一只受惊的鹤,突然被猎人的箭矢锁定了咽喉。

那突兀的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死灰般的苍白。

是他。

真的是他。

李承锋的眼泪瞬间决堤,他下意识地向前迈出半步,想要伸出手去拥抱那个单薄的背脊。

可是,那人没有回头。

在经历了长达十次呼吸的死寂后。

那个僵硬的背影,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放松了下来。

他没有转头去看身后的摄政太子,也没有做出任何慌乱的举动。他只是极其平静地,用那只布满疤痕的手,拂去了地图上折断的炭灰。

然后,他从旁边重新拿起了一根新的炭笔。

沙、沙、沙。

炭笔再次在纸面上滑动。

他继续画着他的防线,画着他的阵型。背影依然单薄,却透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令人绝望的冷漠。

没有回头。

没有回应。

甚至,没有一丝活人被叫破身份后的波澜。

他用这种最残酷的沉默,在两人之间划下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我不是你的沈玉阶。

你的梦,该醒了。

李承锋的手悬在半空中,指尖距离那人的肩膀只有不到三寸,却仿佛隔着一整个幽冥地府,再也无法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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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槊赋
连载中千央想吃烧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