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大帐内,气氛冷得能结出冰渣。
昨夜的失控与崩溃被死死压抑在沉闷的空气之下。李承锋坐在主位上,眼底布满了骇人的血丝。他死死盯着沙盘对面那辆铁轮椅,以及轮椅上那个戴着狰狞银面的“鬼面军师”。
耶律天狼虽然败退,但主力尚存,且退守到了易守难攻的落雁谷。北狄人像是被逼入绝境的饿狼,如果强攻,大周军队必然死伤惨重。
必须要引蛇出洞。
沙盘前。
沈玉阶枯瘦的手指夹着一根细长的白蜡杆,在沙盘上划出一道极其凌厉的弧线。他指了指落雁谷外一处毫无遮掩的高地——白狼丘。
然后,他用白蜡杆在沙地上写下了四个字:
“设伏,诱敌。”
李承锋皱起眉:“耶律天狼不是傻子。白狼丘无险可守,他凭什么会放弃落雁谷的优势,主动出击?”
沈玉阶没有抬头。
他只是转过手腕,用白蜡杆的末端,轻轻点了一下自己的胸口。
帐内瞬间死寂。
张猛等一众将领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全军的主心骨,是把二十万北狄大军玩弄于股掌之间的鬼面军师。昨夜那场诡异的惊马阵和毒火球,让耶律天狼吃尽了苦头,北狄人现在最恨的,不是大周的摄政太子,而是这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残废!
如果把这个坐在轮椅上、毫无还手之力的军师放在白狼丘上……
耶律天狼绝对会发疯一样地扑过来,哪怕是踩着陷阱,也要把这个“鬼”碎尸万段!
“不行!!!”
李承锋猛地一拍桌案,巨大的力道震得沙盘边缘的木条寸寸碎裂。他像是一头被踩了尾巴的恶狼,双目赤红地盯着沈玉阶。
“孤绝不同意!”
“你现在的身体什么样你自己不清楚吗?!白狼丘上连个挡箭的掩体都没有,你是去诱敌还是去送死?!”
李承锋吼得歇斯底里,但他对面的那个人,却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一下。
沈玉阶静静地看着暴怒的摄政王,眼神如一潭死水。他随手抹平了刚才的字迹,重新在沙地上写道:
“此计,伤亡最小。殿下不可因私废公。”
因私废公。
这四个字像是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李承锋的脸上。
三年前,老皇帝也是这么告诉他的:“为了大周江山,你必须舍他。”
三年后,这个人用最残忍的方式,把同样的逻辑砸回了他的脸上。他在告诉李承锋:我是军师,你是主帅,我的命就是用来填这沙盘上的坑的,你没有资格拒绝。
李承锋死死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因为用力过度而剧烈颤抖。
他看着那个将自己裹在厚重大氅里的单薄身影,看着那张冰冷的金属面具。他突然明白,沈玉阶是真的不想活了。他不仅是在惩罚李承锋,更是在惩罚他自己。
“好……好计策。”
李承锋闭上眼,喉咙里发出一声凄厉的惨笑。他拔出腰间的佩剑,狠狠插在沙盘边缘。
“就依军师所言。”
午时。白狼丘。
狂风卷着雪沫,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白狼丘是一个光秃秃的土坡,高不过十丈。而在这土坡的最高处,那辆沉重的铁轮椅,就像是一个明晃晃的靶子,孤零零地停在那里。
沈玉阶坐在轮椅上。
他今天没有穿那件遮风的大氅,只穿了一身没有任何防护的月白色深衣。在这血污遍地的战场上,那一抹白,刺眼得让人发狂。
他手里拿着一红一黑两面令旗。面具下的双眼,冷冷地注视着数里之外的落雁谷。
正如他所料。
当北狄的游骑兵发现了白狼丘上的那个“鬼面轮椅”时,凄厉的号角声瞬间撕裂了苍穹。
“杀那个鬼面!!!”
耶律天狼的咆哮声在风中回荡。数万北狄精锐骑兵,放弃了固守的阵地,双眼通红地像黑色的潮水一般,疯狂地涌向了白狼丘!
诱敌成功。
埋伏在两侧峡谷里的大周伏兵瞬间杀出,截断了北狄人的退路。
但北狄人已经疯了。耶律天狼下达了死命令:哪怕全军覆没,也要拿下那个白狼丘上的残废!
“放箭!给我把他射成刺猬!”
上万名北狄弓弩手在马背上张弓搭箭。
“嗡——!”
那不是一根箭的声音,而是上万根破甲重箭同时离弦的恐怖颤音!铺天盖地的箭雨,像是一片黑色的乌云,带着死亡的尖啸,铺天盖地地朝着白狼丘的最高处砸了下来!
轮椅上。
沈玉阶连躲都没有躲。
他那残破的身体,根本无力操控这沉重的铁轮椅避开这种覆盖式的打击。或者说,他压根就没想过要躲。
他只是静静地抬起头,看着那片即将吞噬自己的黑色箭云,那只没有毁容的左眼底,甚至闪过了一丝极其荒凉的释然。
结束了。
这破败的一生,终于可以不用再熬了。
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
“吼——!!!”
一声犹如远古凶兽般的咆哮,从白狼丘的侧下方炸响!
一道黑色的残影,以一种完全违背了人体极限的速度和姿态,疯狂地踩着斜坡上的尸体,如同炮弹一般冲天而起!
是李承锋!
他根本没有待在中军大帐里指挥,他从一开始,就提着剑藏在白狼丘下方的死人堆里!
“给孤滚开!!!”
李承锋手中的软剑被他挥舞得如同泼水不进的银色光盾。他在半空中强行扭转身体,像一只巨大的玄鸟,狠狠地扑向了那辆铁轮椅!
“笃!笃!笃!”
箭矢如暴雨般落下。
李承锋根本来不及将轮椅推开,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那片黑色乌云砸下来的前一瞬,猛地张开双臂,用自己那具穿着明光铠的宽阔脊背,将那个单薄的月白色身影,死死地、完完全全地罩在了自己的身下!
“噗嗤!”
那是利刃射穿铠甲缝隙、深深扎进血肉里的声音!
“唔!”
李承锋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他那高大的身躯猛地一震,双膝重重地砸在坚硬的冻土上。但他撑在轮椅扶手上的双臂,却像是用生铁浇筑的一般,没有弯曲哪怕一毫厘!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沈玉阶被死死地压在李承锋的胸膛下。鼻尖萦绕的,不再是冰冷的雪气,而是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滚烫的血腥味。
他睁大眼睛,隔着那层银色的面具,看着近在咫尺的李承锋。
李承锋的头盔在刚才的扑救中掉落了。披头散发,目眦欲裂。
一支极其恶毒的北狄狼牙箭,擦着李承锋的脸颊飞过,硬生生在他的右脸上犁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槽!
但更致命的,在他的背后。
三支重箭,贯穿了他后背没有铠甲保护的缝隙,深深地扎进了他的琵琶骨和后腰。鲜血顺着黑色的战袍疯狂涌出,滴答、滴答地落在沈玉阶那洁白如雪的衣襟上。
触目惊心。
沈玉阶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终于裂开了一道难以掩饰的惊愕与战栗。
他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下意识地想要抬起那只布满伤疤的手,去推开这个不要命的疯子。
“别动……”
李承锋咬着牙,口中喷出一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刚好喷在沈玉阶的银色面具上。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却死死地、近乎病态地盯着身下的沈玉阶。
“我说过……”
李承锋的身体因为剧痛而痉挛,但他撑着轮椅的双手却越收越紧,仿佛要把这个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也不让他见一丝风雨。
“没有孤的允许……你这辈子,休想死。”
“想死……也得孤先死在你前面!”
外围的喊杀声震天动地。大周的伏兵已经彻底绞杀了冲上来的北狄骑兵,张猛带着亲卫营疯了一样地冲上白狼丘,用重盾将他们团团围住。
“殿下!殿下!!太医!!!”张猛看着李承锋背后那刺猬一般的箭矢,吓得魂飞魄散。
但李承锋充耳不闻。
他只是固执地低着头,任由后背的鲜血狂涌,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低如恶鬼般的嗓音,在沈玉阶的耳边嘶吼:
“钱货两讫?陌路殊途?”
李承锋扯起一个惨烈至极的笑,殷红的鲜血顺着他的下巴,一滴滴砸在沈玉阶残废的锁骨上。
“沈玉阶,你欠我的命,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你逃不掉的。你死了,孤就下地狱去抓你。”
轮椅上。
被他死死护在身下的“鬼面军师”,那只一直试图推拒的手,终于僵在了半空中。
面具下,那只完好的左眼里,倒映着李承锋那张血肉模糊、却狂热如疯狗般的脸。
他没有再动。
只是缓缓闭上了眼,任由那滚烫的帝王之血,将他那一身决绝的白衣,彻底染成了一片化不开的猩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