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沈玉阶“暴毙”已经过去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长安城的雨水特别多,仿佛老天爷也在哭那场不该发生的冤案。太极殿的瓦当上长满了青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发霉的味道。
今日是大朝会。
老皇帝因为中风瘫痪,早已无法上朝。那把象征至高权力的龙椅空着,旁边设了一个金丝楠木的监国座。
太子李承锋,一身玄色滚金边的常服,头戴紫金冠,端坐在那里。
他瘦了。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满脸胡茬的秦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面容惨白、颧骨微凸、眼神冷得像冰窖一样的监国太子。他的手里不再拿着那把陌刀,也不再拿着酒壶,而是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那枚从不离身的田黄石私印。
那是沈玉阶留下的“吾妻”印。
大殿下,群臣噤若寒蝉。
“有本早奏,无本退朝。”
大太监王公公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刑部尚书刘成战战兢兢地出列。
“启禀殿下……今岁春闱将至,礼部尚书空缺,不知……”
“刘尚书。”
李承锋突然打断了他。
他的声音很轻,不带一丝烟火气,却让刘成的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孤记得,一个月前,是你从乡下把那个叫赵德柱的刽子手找回来的吧?”
刘成的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那是老皇帝的密旨,他只是奉命行事。但在李承锋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注视下,任何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
“是……是……”刘成结结巴巴地辩解,“那是陛下……是为了查清逆案……”
“逆案?”
李承锋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他从袖中抽出一份奏折——那是他昨夜刚写的。
“啪。”
奏折被扔在刘成的脚下。
“孤查到,刑部尚书刘成,勾结废太子余党,伪造人证,构陷忠良,意图动摇国本。”
“构陷?!”刘成大惊失色,猛地磕头,“殿下冤枉啊!那个沈玉阶确实是……”
“闭嘴。”
李承锋没有让他说出那个名字。
他不配提那个名字。
“来人。”
李承锋挥了挥手,就像是在赶一只讨厌的苍蝇,“拖下去。就在这殿前,杖毙。”
杖毙。
不是下狱,不是审问,而是直接打死。
这不仅不合礼法,简直是暴行。
“殿下!不可啊!”
御史大夫王正忍不住出列谏言,“刑部尚书乃朝廷大员,即便有罪,也该三司会审,明正典刑!殿下如此草菅人命,岂不是……岂不是桀纣之行?!”
李承锋转过头,看着王正。
那眼神,让王正这个骂过皇帝的硬骨头都感到一阵窒息。
“桀纣?”
李承锋站起身,一步步走下丹陛。
他来到王正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当初沈玉阶在城楼上弹琴退敌的时候,你们这帮清流在哪里?”
“当初父皇要杀他的时候,你们这帮讲究‘仁义道德’的君子又在哪里?”
“现在跟我讲规矩?”
李承锋突然拔出腰间那把软剑。
那是沈玉阶用过的剑。
“噗嗤!”
血光崩现。
没有任何征兆,李承锋一剑刺穿了王正的喉咙。
“孤就是规矩。”
李承锋拔出剑,鲜血溅在他那张俊美得近乎妖异的脸上,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还有谁觉得孤是桀纣?”
“还有谁想给刘尚书求情?”
李承锋提着滴血的剑,环视四周。他的目光所及之处,百官纷纷下跪,头磕在地上,瑟瑟发抖。
那是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他们终于发现,那个曾经虽然暴躁、虽然有些痞气,但重情重义、甚至会为了流民跟户部拍桌子的七皇子,彻底死了。
死在了那个大雪纷飞的听雪阁里。
现在的李承锋,是一头没有了缰绳的野兽。他没有了软肋,也没有了顾忌。
他不再想做什么“好皇帝”。
他只想把这个肮脏的朝堂,把这些害死沈玉阶的凶手,通通杀光。
“啊——!!”
殿外传来了惨叫声。
刑部尚书刘成正在被金吾卫用廷杖一下下重击。骨断筋折的声音和惨叫声交织在一起,成了这早朝最恐怖的背景乐。
李承锋听着那声音,脸上的神情却是一种诡异的平静。
甚至,带着一丝享受。
他走回监国座,坐下。
他拿出一方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剑上的血迹。
“继续。”
李承锋淡淡地说道,“下一个是谁?”
“吏部侍郎张……那个赵德柱的同乡?”
“拖出去,腰斩。”
“大理寺卿……当初负责验尸的那个?”
“全家流放岭南。”
一个接一个名字从他嘴里念出来。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牵扯到沈玉阶的死,牵扯到那份该死的卷宗。
这是一场大清洗。
李承锋不再讲究什么证据,也不再需要什么罪名。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这八个字,不再是书本上的道理,而是此刻太极殿上血淋淋的现实。
……
甘露殿。
老皇帝躺在病榻上,听着王公公带回来的消息。
“杀了……都杀了……”
王公公跪在地上,浑身筛糠,“殿下疯了。他在太极殿上杀人,连御史大夫都被他一剑捅了。现在的朝堂,血流成河啊!”
老皇帝的手指在剧烈颤抖。
他看着头顶的帐幔,眼中流露出一丝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后悔。
他以为只要杀了沈玉阶,就能让李承锋断了念想,就能让他成为一个理智的君王。
可是他错了。
大错特错。
沈玉阶不是李承锋的软肋。
他是李承锋的良心。
他是那个唯一能拴住这头疯虎的锁链。
现在,锁链断了。良心没了。
李承锋变成了一把只知道杀戮的刀。而这把刀,下一个要砍的,会不会就是他这个“始作俑者”?
“报应……”
老皇帝闭上眼,两行浑浊的老泪流了下来。
“这都是报应啊……”
“朕为了江山,毁了朕最好的儿子。”
“朕……亲手放出了一个——魔鬼。”
……
太极殿上。
血腥味浓郁得化不开。
李承锋坐在高台上,看着那一地的鲜血。
他突然觉得很空虚。
杀人并不能让他快乐。每一次挥剑,他都能感觉到心口那个空荡荡的洞在漏风。
他下意识地摸向腰间。
那里挂着沈玉阶的私印。
“玉阶。”
李承锋在心里默默念道。
“你看,我把他们都杀了。”
“可是,你什么时候回来骂我一句?”
没有人回答。
只有那满殿的死寂,和窗外那依旧阴沉的天。
李承锋闭上眼,将那一抹即将溢出的脆弱狠狠压了回去。再睁开眼时,他又变成了那个令天下胆寒的暴君。
既然做不成好皇帝,那就做一个让你在地下都不得安宁的——暴君吧。
或许这样,你会忍不住,从地狱里爬出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