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阶“死”后的第三天。
长安城的雪终于停了,但天依然阴沉得像是被人泼了一层浓墨。太极宫内,钟鼓齐鸣,那沉闷而庄严的撞击声,穿透了厚重的宫墙,在整座皇城上空回荡。
今天是册立皇太子的大典。
太极殿前的广场上,文武百官早已按品级列队跪好。他们身着朝服,手持笏板,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肃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今天的风向变了。那个曾经只会骑马打仗的秦王,踩着亲哥哥的尸骨,踩着心腹谋士的血,一步步走上了那个位置。
……
东宫,更衣殿。
李承锋像个木偶一样张开双臂,任由尚衣局的宫女太监们在他身上忙碌。
九章衮服。
这是储君的制服。深青色的衣料上,用金线绣着龙、山、华虫、火、宗彝等九种纹章。每一针一线都极尽奢华,但也极其沉重。
那厚重的布料压在身上,就像是一层层铁甲,封死了他的体温。
“殿下,请戴冠。”
礼部尚书捧着一顶九旒冕走了过来。
那是一顶镶嵌着无数珠玉的礼冠,前后各垂下九串五彩玉珠。珠帘晃动,发出清脆的撞击声,那是权力的声音,也是掩盖表情的面具。
李承锋微微低下头。
沉重的冕冠压在他的头顶。
玉珠垂下,遮住了他的视线,将这个世界分割成一道道破碎的光影。
“好了。”
李承锋看着铜镜中的自己。
镜子里的人,面容俊美无俦,眉眼如画。但那双眼睛……
那双曾经带着少年意气、带着野心、甚至带着对沈玉阶那种温柔爱意的眼睛,此刻彻底空了。
就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没有光,没有情绪,甚至没有焦距。只有一种令人看一眼就会做噩梦的——阴鸷。
那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才有的眼神。
“走吧。”
李承锋转身,黑色的袍袖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
太极殿。
汉白玉铺就的御道,长达千步。两旁是手持金瓜斧钺的御林军,那是沈玉阶用性命为他换来的军队。
“宣——皇太子李承锋,上殿!”
随着太监尖细的唱喏,李承锋迈出了第一步。
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像是经过了精准的计算,不急不缓,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威压。
一步,两步。
他在心里默念着数字。
三天了。
整整三天,乱葬岗那边没有任何消息传回来。那个负责接应的“神医”,就像是从人间蒸发了一样。
沈玉阶到底是死了,还是活着?
那杯毒酒到底有没有要了他的命?那颗龟息丹到底有没有起效?
李承锋不知道。
这种巨大的、未知的恐惧,像是一条毒蛇,在他的五脏六腑里疯狂地噬咬。每一秒钟,他都在崩溃的边缘徘徊。
但他不能表现出来。
因为老皇帝正坐在高高的龙椅上看着他。满朝文武正跪在两旁看着他。
他必须演好这个角色。这个“大义灭亲”、为了江山社稷不惜牺牲一切的完美储君。
李承锋走过御道。
那一身衮冕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像是披着一层金色的铠甲。
“儿臣,参见父皇。”
李承锋走到丹陛下,撩起沉重的衣摆,重重地跪了下去。
龙椅上。
老皇帝李隆基歪着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满意,甚至是一丝得意。
他赢了。
他终于驯服了这把野性难驯的刀。那个叫做沈玉阶的“软肋”被拔除了,现在的李承锋,才是一个合格的、冷酷的、没有弱点的继承人。
“好……好孩子。”
老皇帝费力地抬起手,指了指身边的位置,“上来。受玺。”
李承锋站起身,一步步走上丹陛。
他接过那方象征着储君之位的金印。
金印入手,沉甸甸的。
那是权力的重量。也是沈玉阶那条命的重量。
李承锋转过身,面对着广场上那黑压压的百官。
“臣等参见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山呼海啸般的跪拜声响起。
数千人同时叩首,那种场面壮观得令人窒息。他们敬畏的不是李承锋这个人,而是他身上那股令人胆寒的狠劲。
一个连自己最心爱的谋士都能亲手毒死的人,这天下还有什么事是他做不出来的?
李承锋站在高台上,透过冕冠的玉珠帘,俯瞰着这一切。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喜悦,没有激动,甚至没有一丝活人该有的生气。
风吹过。
广场上的旗帜猎猎作响。
李承锋的目光越过那些跪拜的头颅,越过那巍峨的宫墙,投向了遥远的城西——那是乱葬岗的方向。
玉阶。
你看。
这就是你要的江山。这就是你要的“好皇帝”
我做到了。
我穿着你最想让我穿的衣服,站在了你最想让我站的位置。
可是……这里好冷啊。
李承锋的手指死死扣住那方金印,指甲在黄金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他的眼底深处,那片名为“理智”的冰层下,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如果……
如果这三天里,你真的死了。
李承锋的眼神骤然变得阴冷如鬼魅。
那我就让这满朝文武,让这大周皇室,让这全天下……都给你陪葬。
“平身。”
李承锋缓缓吐出两个字。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在大殿前久久回荡。
那一刻,跪在地上的官员们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从脊背升起。
他们抬起头,看向高台上的那位新太子。
那不是一个意气风发的储君。
那是一尊早已没了心的——修罗。
大典结束。
李承锋转身,没有再看一眼那张让他付出了惨痛代价的龙椅,大步走向了那座空旷寂寥的东宫。
那里,将是他余生的囚笼。
也是他为了等待那个“未必会回来”的人,而必须要守住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