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一刻。
听雪阁的门被彻底推开,寒风裹挟着雪沫灌入,将屋内最后的一丝余温吹散。
大太监王公公带着两名负责收尸的“仵作”走了进来。他们脚上的官靴踩在被血染红的地板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吧唧”声。
李承锋依然保持着那个抱着尸体的姿势。
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瞳孔涣散,仿佛魂魄已经随着怀里的人一起走了。他的脸上全是干涸的血迹和泪痕,整个人像是一尊风化了千年的石雕。
“殿下。”
王公公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公事公办,“得罪了。陛下有旨,需验明正身。”
李承锋没有动。
他的手臂僵硬得像铁箍一样,死死锁住沈玉阶渐渐变冷的身体。
王公公叹了口气,给两个侍卫使了个眼色。
两名侍卫上前,一左一右,强行掰开了李承锋的手指。
“咔吧。”
关节错位的声音。
李承锋的手被硬生生地扯开。怀里那个轻飘飘的身体,就这样**裸地暴露在众人的视线中。
那身染血的月白色深衣,此刻显得如此刺眼。沈玉阶紧闭着双眼,嘴角还残留着那一抹黑血,脸色呈现出一种中毒后特有的灰败青紫。
王公公弯下腰。
他伸出一根手指,探到了沈玉阶的鼻下。
没有气息。
他又抓起沈玉阶的手腕,按在寸关尺上。
没有脉搏。
好在,沈玉阶的手腕冰冷如铁,死寂如水。
“嗯。”
王公公点了点头,直起腰,“牵机药入腹,大罗神仙也难救。确已断气。”
听到这就话,李承锋不知道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
断气了。
这说明“假死”成功了。但也意味着,沈玉阶现在真的是一具“尸体”。如果接下来处理不当,假死就会变成真死。
“既然验过了……”
李承锋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那就……留下吧。本王……会给他备一副薄棺。”
这是他最后的试探。也是他作为一个“爱人”本能的请求。
然而,王公公却摇了摇头。
他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那是对皇权无情最直观的诠释。
“殿下,您糊涂了。”
王公公尖着嗓子说道,“这沈玉阶是钦犯,是逆贼之子。按大周律,谋逆者,不入祖坟,不许收殓,弃尸荒野,任由野狗分食。”
轰——!
李承锋猛地抬起头,眼中的空洞瞬间被一股滔天的戾气填满。
“你说什么?”
“弃尸荒野?任由野狗分食?!”
李承锋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那是某种原始的、想要杀人的冲动。他一把抓住王公公的领子,将这个老太监提到了半空。
“他都死了!父皇还要做到这一步吗?!他是我的人!是秦王府的人!谁敢把他扔去乱葬岗?!”
“殿下!殿下息怒!”
王公公被勒得脸红脖子粗,却依然死死抓着李承锋的手,拼命挤出一句话:
“殿下!您别忘了他在死前跟您说过什么!”
好皇帝。
这三个字,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李承锋的头上。
王公公看着李承锋那双赤红的眼睛,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殿下,陛下还在宫里看着呢。您现在要是为了这具尸体抗旨,那沈先生这杯酒……可就白喝了。”
“您忍一忍……忍一忍啊。”
李承锋的手僵在半空。
他在发抖。
那种愤怒、屈辱、绝望交织在一起,在他的血管里横冲直撞,几乎要炸开他的胸膛。
忍。
还要忍。
哪怕看着心爱的人被当成垃圾一样扔掉,也要忍。
因为他是秦王。因为他还要这江山。
“哈……哈哈……”
李承锋突然松开手,发出一串神经质的惨笑。
他退后两步,跌坐在椅子上。
“好……好个大周律……”
“扔了吧。”
李承锋挥了挥手,像是赶苍蝇一样,眼神中却流下两行血泪,“都扔了吧。本王……不要了。”
王公公松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领子。
“来人,把这逆贼的尸首拖出去,扔到城西的乱葬岗。”
“动作快点,别脏了秦王府的地。”
两名侍卫走上前。
他们没有用担架,也没有丝毫的尊重。一人抓起沈玉阶的肩膀,一人抓起他的双脚,像拖死狗一样,将那具尸体粗暴地抬了起来。
“咚。”
沈玉阶那垂落的手臂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只手,曾经握过笔,抚过琴,也曾温柔地替李承锋擦过泪。
此刻,它苍白、僵硬,毫无生气地随着身体的晃动而摆动。
李承锋死死咬着自己的手背,咬得鲜血淋漓,才没有让自己发出声音。
他看着那一抹月白色的衣角消失在门口。
看着地上一道长长的拖痕——那是沈玉阶衣摆上的血迹,在雪地上画出的最后一道符咒。
焚琴煮鹤。
这世间最美好的东西,就在他的眼前,被揉碎了,踩烂了,扔进了泥潭里。
“都滚……”
李承锋低着头,声音轻得像鬼魅。
“都给本王滚出去。”
王公公完成了任务,不敢再多留,带着人迅速撤离。
御林军也撤了。
喧嚣了一夜的听雪阁,终于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满地的狼藉,和一壶早已凉透的茶。
李承锋坐在那里。
他知道,按照计划,江南那位有着“赛华佗”之称的神医,应该已经埋伏在乱葬岗附近了。只要尸体一扔下,神医就会立刻去抢救。
可是……万一呢?
万一神医没赶上?万一御林军在扔尸体前补了一刀?万一那颗龟息丹失效了?
不确定性像是一万只蚂蚁在啃噬他的心。
他想追出去。
可是他不能。
他的周围布满了皇城司的眼线。他必须坐在这里,做一个刚刚“大义灭亲”、正在独自疗伤的、合格的储君。
“玉阶……”
李承锋颤抖着伸出手,摸了摸桌上那滩已经干涸的血迹。
那是沈玉阶留下的最后一点温度。
“冷吗?”
李承锋对着空气喃喃自语。
“乱葬岗的风很大……你这副身子,受得了吗?”
没有人回答。
窗外,风雪依旧。
李承锋趴在桌上,将那枚染血的“吾妻”印章,死死地抵在自己的心口。
在这漫长的、看不到尽头的等待中。
这位未来的大周皇帝,终于在无声的恸哭中,彻底碎掉了。
琴已焚,鹤已煮。
剩下的,只有这万里江山,和一具行尸走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