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啷——”
那只九曲鸳鸯金杯在地上滚了几圈,终于停在了李承锋的脚边。杯底残留的一滴碧色酒液,像是一只怨毒的绿眼睛,死死盯着这一幕惨剧。
毒性发作得太快了。
快到李承锋那声嘶吼的余音还在梁上回荡,沈玉阶的身体就已经出现了剧烈的反应。
那是“牵机药”。
大周宫廷秘药,入喉即断肠。中毒者腹痛如绞,头足相就,状如牵机。
“噗——”
沈玉阶的身体猛地一颤,那张总是带着温润笑意的嘴突然张开,一口黑血毫无预兆地喷涌而出。
黑血溅在桌案上,溅在那方写着“吾妻”的印章上,更溅满了他胸前那洁白无瑕的月白色深衣。
原本清雅如谪仙的白衣,瞬间绽开了一朵朵触目惊心的黑色曼陀罗。
“玉阶——!!!”
李承锋疯了。
他感觉自己的天灵盖被掀开了,灵魂被那口黑血烫得千疮百孔。他扑了过去,在沈玉阶身体软倒的前一瞬,死死接住了他。
“别……别吓我……吐出来!快吐出来啊!”
李承锋抱着沈玉阶,手指颤抖着想要去抠他的喉咙,想要把那夺命的毒酒抠出来。
可是沈玉阶咬紧了牙关。
他在痉挛。
剧毒正在腐蚀他的五脏六腑。那种肠穿肚烂的剧痛让他整个人在本能地蜷缩,像是一只被扔进开水里的虾。他的脸色迅速从苍白变成了灰败的青紫,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地滚落,混杂着嘴角的黑血,凄惨至极。
但他依然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哪怕疼到了极处,他也只是死死抓着李承锋的衣襟,指节用力到泛白,却始终不肯松开牙关吐出一个痛字。
“太医!传太医!都死哪去了!救人啊!!!”
李承锋抱着他在地上打滚,绝望的咆哮声穿透了听雪阁的屋顶,震得外面的御林军都心头一颤。
但没人进来。
门外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知道,那是皇帝要死的人,阎王爷都留不住。
沈玉阶在李承锋的怀里,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了。
那颗蜡丸起效了吗?还是说……这就是真的死亡?
他感觉身体越来越冷,仿佛坠入了无底的冰窟。耳边李承锋的哭喊声变得越来越遥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
但他还有最后一件事没做。
他不能让李承锋疯。他必须要给这把刀,套上最后的鞘。
沈玉阶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抬起了那只还在抽搐的手。
满是鲜血的手指,颤巍巍地指向了李承锋的腰间。
那里,挂着那把缅铁软剑。
那是他们在皇陵初遇时的信物,是他在长堤上舞过的剑,也是李承锋权力的象征。
李承锋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你要什么?你要剑?你是要我杀了那帮人吗?好!我去杀!我现在就去杀!”
沈玉阶轻轻摇了摇头。
那动作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他的手指并没有离开那把剑,而是顺着剑柄,轻轻点了一下李承锋的小腹——那是丹田的位置,是作为一个武人、一个帝王“气”的所在。
然后,他费力地睁大眼睛,看着李承锋那张近在咫尺、早已哭得不成样子的脸。
他的嘴唇开始翕动。
那是他生命中最后的动作。
没有声音。
只有口型。
第一个字:“好……”
第二个字:“皇……”
第三个字:“帝……”
好、皇、帝。
李承锋的瞳孔骤然放大。
他读懂了。
这不是遗言,这是契约。
沈玉阶是在告诉他:我用命给你铺了路,这笔买卖我已经付了款。你如果不做一个好皇帝,你就对不起我这一身的血,对不起沈家一百三十一口的冤魂。
你要好好活着。哪怕是踩着我的尸骨,也要坐稳那把龙椅。
李承锋浑身剧震,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生生捏碎。
“我答应你……我答应你……”
李承锋抱着他,哭得像个丢失了全世界的孩子,“我不疯……我会做个好皇帝……我会把这天下治理得好好的……你别死……求你别死……”
沈玉阶听到了。
他的嘴角极其艰难地勾起了一抹弧度。
那是一个满意的、释然的、也是诀别的笑。
眼中的光芒,在那一瞬间,如同燃尽的灯芯,最后跳动了一下。
然后,彻底熄灭。
那只一直指着李承锋腰间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啪。”
重重地砸在冰冷的地板上。
怀里那具因为剧痛而痉挛的身体,终于停止了抽搐,慢慢变得柔软,变得沉重。
呼吸停止了。
心跳停止了。
听雪阁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风雪拍打窗棂的声音,还在不知疲倦地响着。
李承锋没有再喊。也没有再动。
他依然保持着那个拥抱的姿势,跪坐在地上。怀里的沈玉阶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一样,只是嘴角的黑血和那身染血的白衣,在这个雪夜里显得那么刺眼。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李承锋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痛。
他的灵魂仿佛随着沈玉阶的那最后一口气,一起离开了这具躯壳。
留在这里的,只是一尊名为“秦王”的雕塑。
一尊被抽空了所有爱恨、只剩下权力和责任的——孤家寡人。
不知过了多久。
窗外的雪光透过窗纸,照在李承锋的脸上。
他的眼神空洞,没有焦距。
他低下头,把脸贴在沈玉阶渐渐冰冷的额头上。
没有温度了。
再也没有那个会给他擦脸、会给他画大饼、会为了他挡箭的沈玉阶了。
“玉阶……”
李承锋轻轻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
“天亮了。”
李承锋喃喃自语,“你说过的,天亮了,我们就赢了。”
“可是……”
一滴血泪,顺着李承锋的眼角滑落,滴在沈玉阶那苍白的脸颊上,像是给他补上了一颗凄艳的朱砂痣。
“赢了这个天下,输了你。”
“这买卖……真他妈亏啊。”
门外,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那是来“验尸”的王公公,也是来验收这场“帝王心术”成果的判官。
但李承锋没有动。
他抱着怀里的尸体,在这漫天的风雪中,把自己坐成了一座永恒的丰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