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雪阁内,空气仿佛凝固成了胶质,粘稠得让人窒息。
李承锋维持着那个崩溃嘶吼的姿势,胸膛剧烈起伏,像是一只刚跑完千里路、肺叶都要炸裂的马。他的眼睛赤红,死死盯着沈玉阶,眼底深处是即将决堤的恐惧与哀求。
他在等沈玉阶恨他。
只要沈玉阶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愤怒、反抗,哪怕是把那杯酒泼在他脸上,他都能借机发作,哪怕拼着一死也要跟那帮大内高手同归于尽。
可是,沈玉阶没有。
沈玉阶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双眸子,清澈得像高邮湖的秋水,倒映着李承锋那张扭曲而丑陋的脸。那里没有怨恨,没有震惊,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责怪。
只有一种洞悉一切后的——悲悯。
那是“知己”的眼神。
他看穿了李承锋拙劣的戏码,看穿了他颤抖的手指,看穿了他那颗正在被凌迟的心。
殿下,你演得真像。
可是,你的眼泪都要流进嘴里了。
沈玉阶的左手,轻轻笼在宽大的袖子里。
指尖触碰到了一颗冰凉的蜡丸。
那是他从江南回来的路上,特意寻访名医配制的“龟息丹”。能让人在短时间内脉搏全无,状如死尸。
这本来是为了防备太子的暗算,却没想到,最后用在了这杯御赐的毒酒上。
这是一场豪赌。
老皇帝赐的是什么毒?鹤顶红?牵机药?还是见血封喉的鸩酒?
这颗丹药能不能扛得住?能不能造成假死的假象骗过大内高手的验尸?
沈玉阶不知道。
这是拿命在赌。只有五成的胜算。
但他必须赌。
因为如果不喝,李承锋会死,沈家会万劫不复,这大周的江山会重新落入奸佞之手。
如果喝了,哪怕是真的死了,至少李承锋能活。
这笔账,太划算了。
沈玉阶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一声叹息很轻,却像是一根羽毛,轻轻拂去了李承锋心头那层伪装的坚硬外壳。
沈玉阶站起身。
他没有去拿那杯酒,而是缓缓走向了李承锋。
李承锋下意识地想后退,却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沈玉阶走到自己面前,伸出那只修长、微凉的手。
指尖轻轻触碰到了李承锋的眼角。
那里,挂着一滴李承锋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混着血水的泪。
沈玉阶替他擦去了那滴泪。
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
李承锋的身体猛地僵硬,喉咙里发出一声被压抑到极致的呜咽。那一瞬间,所有的狠话、所有的伪装,都在这个温柔的触碰下土崩瓦解。
他想抱住他。想大喊“别喝”。
但沈玉阶的手指顺势滑落,按在了李承锋的嘴唇上。
嘘。
别说话。隔墙有耳。
沈玉阶收回手。
他转身,走回到那张红木桌案前。
那只九曲鸳鸯金杯里的毒酒,刚才被李承锋摔在桌上时洒出来了一些。碧绿的酒液在深红色的桌面上蔓延,泛着诡异的光泽。
沈玉阶伸出食指,蘸了蘸那那滩带毒的酒液。
指尖传来一阵刺痛。
这毒,果然烈。
但他面色不改,在桌面上,一笔一划,从容地写下了两行字。
第一行:
“我、不、说、话。”
我是个哑巴。我无法开口告诉你我不怪你。我也无法在大殿上为你辩白。我的沉默,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也是此时此刻最好的保护色。
第二行:
“殿、下、就、当、我、是、甘、愿、的。”
甘愿赴死。甘愿做你的垫脚石。甘愿为了你的江山,饮下这杯穿肠毒药。
这是他在人世间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也是他对李承锋最后的宽恕。
李承锋看着桌上那渐渐干涸的字迹,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进了他的眼球,烫穿了他的心脏。
“不……不……”
李承锋拼命摇着头,眼中的恐惧瞬间淹没了理智。他猛地向前冲去,想要掀翻那张桌子,想要打碎那个酒杯。
然而。
沈玉阶比他更快。
他是练过剑的人,他的手比风还快。
就在李承锋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酒杯边缘的那一刹那。
沈玉阶一把夺过了那只九曲鸳鸯金杯。
他没有丝毫的犹豫,没有半点的迟疑。
他甚至还对着冲过来的李承锋,露出了一个极其绚烂的笑。
那是如释重负的笑。
再见了,我的殿下。
如果我赌赢了,我们来世再见。
如果我赌输了……那就请你,带着我的骨血,去坐稳那把龙椅。
沈玉阶仰起头。
碧绿的酒液在空中划出一道凄艳的弧线。
一饮而尽。
“不要——!!!”
李承锋凄厉的嘶吼声终于冲破了喉咙,震得窗纸都在簌簌发抖。
他扑了个空。
当他的手终于抓住沈玉阶的衣袖时,那只金杯已经空了。
“当啷。”
金杯落地,滚出去老远,发出清脆而嘲讽的声响。
沈玉阶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咽下去了。
一切都结束了。
听雪阁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李承锋那沉重的呼吸声,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做最后的挣扎。
沈玉阶看着他,眼神渐渐变得有些涣散,但嘴角的笑意却越来越深。
他伸出手,想要最后再摸一摸李承锋的脸。
可是手伸到一半,却无力地垂了下去。
那颗藏在袖子里的蜡丸,早已在夺杯的一瞬间,被他混着毒酒吞入了腹中。
现在,赌局开始了。
庄家是老天爷。
筹码是命。
而李承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看着他最爱的人,在他面前,为了成全他的野心,甘愿饮下了这杯必死的毒酒。
这一幕,成了李承锋这辈子最深的梦魇。
也成了他日后成为那个冷酷无情的“孤家寡人”时,心底唯一流淌着热血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