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我不说话

听雪阁内,空气仿佛凝固成了胶质,粘稠得让人窒息。

李承锋维持着那个崩溃嘶吼的姿势,胸膛剧烈起伏,像是一只刚跑完千里路、肺叶都要炸裂的马。他的眼睛赤红,死死盯着沈玉阶,眼底深处是即将决堤的恐惧与哀求。

他在等沈玉阶恨他。

只要沈玉阶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愤怒、反抗,哪怕是把那杯酒泼在他脸上,他都能借机发作,哪怕拼着一死也要跟那帮大内高手同归于尽。

可是,沈玉阶没有。

沈玉阶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双眸子,清澈得像高邮湖的秋水,倒映着李承锋那张扭曲而丑陋的脸。那里没有怨恨,没有震惊,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责怪。

只有一种洞悉一切后的——悲悯。

那是“知己”的眼神。

他看穿了李承锋拙劣的戏码,看穿了他颤抖的手指,看穿了他那颗正在被凌迟的心。

殿下,你演得真像。

可是,你的眼泪都要流进嘴里了。

沈玉阶的左手,轻轻笼在宽大的袖子里。

指尖触碰到了一颗冰凉的蜡丸。

那是他从江南回来的路上,特意寻访名医配制的“龟息丹”。能让人在短时间内脉搏全无,状如死尸。

这本来是为了防备太子的暗算,却没想到,最后用在了这杯御赐的毒酒上。

这是一场豪赌。

老皇帝赐的是什么毒?鹤顶红?牵机药?还是见血封喉的鸩酒?

这颗丹药能不能扛得住?能不能造成假死的假象骗过大内高手的验尸?

沈玉阶不知道。

这是拿命在赌。只有五成的胜算。

但他必须赌。

因为如果不喝,李承锋会死,沈家会万劫不复,这大周的江山会重新落入奸佞之手。

如果喝了,哪怕是真的死了,至少李承锋能活。

这笔账,太划算了。

沈玉阶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一声叹息很轻,却像是一根羽毛,轻轻拂去了李承锋心头那层伪装的坚硬外壳。

沈玉阶站起身。

他没有去拿那杯酒,而是缓缓走向了李承锋。

李承锋下意识地想后退,却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沈玉阶走到自己面前,伸出那只修长、微凉的手。

指尖轻轻触碰到了李承锋的眼角。

那里,挂着一滴李承锋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混着血水的泪。

沈玉阶替他擦去了那滴泪。

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

李承锋的身体猛地僵硬,喉咙里发出一声被压抑到极致的呜咽。那一瞬间,所有的狠话、所有的伪装,都在这个温柔的触碰下土崩瓦解。

他想抱住他。想大喊“别喝”。

但沈玉阶的手指顺势滑落,按在了李承锋的嘴唇上。

嘘。

别说话。隔墙有耳。

沈玉阶收回手。

他转身,走回到那张红木桌案前。

那只九曲鸳鸯金杯里的毒酒,刚才被李承锋摔在桌上时洒出来了一些。碧绿的酒液在深红色的桌面上蔓延,泛着诡异的光泽。

沈玉阶伸出食指,蘸了蘸那那滩带毒的酒液。

指尖传来一阵刺痛。

这毒,果然烈。

但他面色不改,在桌面上,一笔一划,从容地写下了两行字。

第一行:

“我、不、说、话。”

我是个哑巴。我无法开口告诉你我不怪你。我也无法在大殿上为你辩白。我的沉默,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也是此时此刻最好的保护色。

第二行:

“殿、下、就、当、我、是、甘、愿、的。”

甘愿赴死。甘愿做你的垫脚石。甘愿为了你的江山,饮下这杯穿肠毒药。

这是他在人世间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也是他对李承锋最后的宽恕。

李承锋看着桌上那渐渐干涸的字迹,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进了他的眼球,烫穿了他的心脏。

“不……不……”

李承锋拼命摇着头,眼中的恐惧瞬间淹没了理智。他猛地向前冲去,想要掀翻那张桌子,想要打碎那个酒杯。

然而。

沈玉阶比他更快。

他是练过剑的人,他的手比风还快。

就在李承锋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酒杯边缘的那一刹那。

沈玉阶一把夺过了那只九曲鸳鸯金杯。

他没有丝毫的犹豫,没有半点的迟疑。

他甚至还对着冲过来的李承锋,露出了一个极其绚烂的笑。

那是如释重负的笑。

再见了,我的殿下。

如果我赌赢了,我们来世再见。

如果我赌输了……那就请你,带着我的骨血,去坐稳那把龙椅。

沈玉阶仰起头。

碧绿的酒液在空中划出一道凄艳的弧线。

一饮而尽。

“不要——!!!”

李承锋凄厉的嘶吼声终于冲破了喉咙,震得窗纸都在簌簌发抖。

他扑了个空。

当他的手终于抓住沈玉阶的衣袖时,那只金杯已经空了。

“当啷。”

金杯落地,滚出去老远,发出清脆而嘲讽的声响。

沈玉阶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咽下去了。

一切都结束了。

听雪阁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李承锋那沉重的呼吸声,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做最后的挣扎。

沈玉阶看着他,眼神渐渐变得有些涣散,但嘴角的笑意却越来越深。

他伸出手,想要最后再摸一摸李承锋的脸。

可是手伸到一半,却无力地垂了下去。

那颗藏在袖子里的蜡丸,早已在夺杯的一瞬间,被他混着毒酒吞入了腹中。

现在,赌局开始了。

庄家是老天爷。

筹码是命。

而李承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看着他最爱的人,在他面前,为了成全他的野心,甘愿饮下了这杯必死的毒酒。

这一幕,成了李承锋这辈子最深的梦魇。

也成了他日后成为那个冷酷无情的“孤家寡人”时,心底唯一流淌着热血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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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槊赋
连载中千央想吃烧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