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丽正殿。
夜深了。更漏里的水一滴一滴地落下,敲打着这空旷死寂的宫殿。
这里是历代储君的居所,也是大周朝权力的预备役中心。殿内的陈设极尽奢华,金砖铺地,鲛绡为帐,四角的铜鹤香炉里燃着名贵的龙涎香。
但李承锋却觉得冷。
那种冷,不是来自天气,而是来自这座宫殿本身。它太大,太高,太静了。静得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静得像是一座华丽的坟墓。
他屏退了所有的宫女和太监。
甚至连那个负责贴身伺候的王公公,也被他赶到了殿外十丈远的地方。
“别进来。”
这是李承锋唯一的命令,“谁进来,孤杀谁。”
……
殿内,没有点太多灯。
只有案头的一盏孤灯,散发着豆大的光晕。
李承锋并没有坐在那张象征权力的案几后批阅奏折。他搬了一把紫檀木的椅子,放在了窗边——那个位置,正对着窗外的一株老梅树。
这里不是秦王府的听雪阁。
但李承锋却让人把这里布置得和听雪阁一模一样。
红泥小火炉,生锈的铁壶,还有那套沈玉阶生前最爱用的青瓷茶具。甚至连书架上书卷的摆放顺序,都分毫不差。
他坐在那里,手里端着两杯茶。
一杯放在自己面前,一杯放在对面的空位上。
“玉阶。”
李承锋轻声唤道。
他的声音很温柔,褪去了白天在朝堂上那种令人胆寒的戾气,变回了那个会在皇陵里耍赖、会在长堤上喝酒的七皇子。
“今天的早朝,你没去。”
李承锋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像是对着一位老友在闲聊,“你没去也好。那场面……有点脏。”
“那个刑部尚书刘成,就是当初伪造你黥刑图的那个。我把他杖毙了。他叫得很惨,但我一点都不觉得吵。”
“还有那个御史大夫王正……这老头以前老参我,说我不修德行。今天我也把他杀了。一剑穿喉,很快,没让他受罪。”
李承锋说着说着,突然停了下来。
他看着对面那杯冒着热气的茶,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期待。
他在等。
等那个熟悉的身影拿起茶杯,或者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一句“殿下不可造次”,或者是“殿下做得好”。
可是,对面空空荡荡。
茶水的热气慢慢散去,变成了冰冷的死水。
没有人回应他。
没有笔墨摩擦纸张的沙沙声,没有那个清瘦的身影,更没有那个总是带着三分讥诮、七分包容的眼神。
“哦……我忘了。”
李承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嘴角勾起一抹神经质的笑,“你是个哑巴。你不会说话。”
“你不说话,就是默许了,对吧?”
他自言自语,像是一个疯子在构建自己的世界。
在这个世界里,沈玉阶没死。他只是累了,睡着了,或者只是不想理他这个暴躁的学生。
李承锋放下茶杯,从怀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贴身收藏的锦囊。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锦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只易碎的蝴蝶翅膀。
里面是一张纸条。
那是沈玉阶在饮下毒酒前,蘸着酒液在桌上写下的最后遗言。
纸条已经干透了。
原本碧绿的御酒,在干涸后变成了诡异的黑褐色。而那之后沈玉阶喷出的那口心头血,更是将这张纸染得斑驳陆离,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暗红。
李承锋将纸条在膝头铺开。
指尖抚过那些早已发黑的字迹。
“我、不、说、话。”
“殿、下、就、当、我、是、甘、愿、的。”
甘愿。
这两个字,力透纸背,哪怕是被血污覆盖,依然能看出书写者当时的从容与决绝。
李承锋看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灯芯爆了一朵灯花,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声。
“骗子。”
李承锋突然开口,声音嘶哑,带着一丝压抑的哭腔。
“沈玉阶,你这个大骗子。”
“你说你是甘愿的。你说你要给我换天,要给我好皇帝做。”
“可是你看看……”
李承锋指着这空荡荡的东宫,指着窗外那无边的黑夜,指着自己身上这件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太子衮服。
“这就是你要给我的天吗?”
“这哪里是人间?”
李承锋的手指猛地收紧,将那张纸条死死攥在手心,指甲刺破了掌心,鲜血渗出来,再次染湿了那张纸。
“这分明是炼狱。”
没有你的天下,就是炼狱。
哪怕我坐拥万里江山,哪怕我受万人朝拜。
只要一回头,身后空无一人。
那种孤独,比岭南的瘴气还要毒,比皇陵的风雪还要冷。
“呵……”
李承锋低下头,将脸埋在掌心里,发出了一声极低、极低的呜咽。
那是狼失去伴侣后的哀鸣。
也是一个凡人被强行剔除七情六欲、被塑造成神像过程中的——最后一声惨叫。
良久。
李承锋抬起头。
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
那种脆弱、那种悲伤、那种像人一样的表情,统统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如同面具般完美的、冷酷的、属于“大周储君”的脸。
他重新将那张纸条展平。
虽然皱了,虽然脏了,但他依然像对待圣旨一样,沿着原来的折痕,一点一点,极其细致地叠好。
一下,两下。
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
然后,他解开衣襟。
在他的左胸口,靠近心脏的位置,有一个贴身的内袋。
那里原本放着保命的护心镜。
现在,他把这张纸条放了进去。
贴肉藏着。
这是他的护身符,也是他的诅咒。
“睡吧,玉阶。”
李承锋站起身,吹灭了案头的孤灯。
黑暗瞬间吞噬了整个大殿。
李承锋站在黑暗中,那个高大的身影显得如此单薄,又如此坚硬。
他不再是李承锋。
他是大周的太子。未来的皇帝。
一个活着,却已经死去的——孤魂野鬼。
窗外,风停了。
那株老梅树上,最后的一朵残梅,在寒夜中无声地凋零,落入尘泥,化作春泥。
正如那个白衣胜雪的人,来过,爱过,碎过。
最后,只给这薄情的人间,留下了一个关于“甘愿”的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