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皇帝半躺在榻上,浑浊的眼睛里不再有愤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漠。他挥退了所有的太监宫女,偌大的宫殿里,只剩下这对大周朝最有权势的父子。
“老七。”
老皇帝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诡异感,像是在教导孩子如何折断一只鸟的翅膀。
“你知道为什么朕一直看不上你大哥吗?”
李承锋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没有说话。
“因为他太软。他想要仁义,又想要权力。结果呢?被你那个沈玉阶玩弄于股掌之间。”
老皇帝指了指李承锋:“你不一样。你有狠劲,有手段。在江南,你敢炸堤;在长安,你敢逼宫。你是天生的狼主。”
“但是……”
老皇帝的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锋利如刀:
“狼主,不能有软肋。更不能被一只狐狸拴住脖子。”
“沈玉阶就是那只狐狸。也是你的死穴。”
李承锋抬起头,直视着父亲:“父皇,他不是软肋,他是儿臣的脊梁。没有他,儿臣走不到今天。”
“脊梁?”
老皇帝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对这种天真想法的蔑视。
“自古帝王,皆是孤家寡人。你要做这天下的主,就得把所有能左右你心智的人,通通杀光。”
“今天他能帮你夺位,明天他就能借你的手复仇,后天……他就能让你为了他,把这江山都给卖了!”
老皇帝从枕下摸出一把匕首。
那是把镶嵌着红宝石的御用匕首,锋利无比,却也华丽得像个玩具。
“当啷。”
匕首被扔在李承锋的膝前。
“朕给你一个选择。”
老皇帝身体前倾,那张歪斜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极具诱惑力的神情。那是恶魔在交易灵魂时的表情。
“你要江山,就不能要他。”
“拿着这把刀,去秦王府。杀了沈玉阶。提着他的人头来见朕。”
“只要你杀了他……”
老皇帝指了指身后那张空荡荡的龙椅,语气笃定:
“朕明日就下诏,立你为太子。甚至……朕可以立刻退位,让你做大周的皇帝。”
这是一个无法拒绝的条件。
对于任何一个有野心的皇子来说,这就是终极的诱惑。只需要杀一个人——一个本来就是罪臣、本来就该死的人,就能换来万里的江山,换来至高无上的权力。
性价比太高了。
高到足以让任何人疯狂。
李承锋看着地上的那把匕首。
红宝石在烛光下闪烁,像是一只猩红的眼睛。
“那……如果我不杀呢?”李承锋缓缓问道。
老皇帝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那一□□惑的温情荡然无存,只剩下**裸的杀机。
“不杀?”
“那你就是被妖人蛊惑,也就是与逆贼同党。”
“沈家是朕亲自定的铁案。你要翻案,就是要朕认错,就是要打大周祖宗的脸!”
“你若保他……”
老皇帝的手指死死扣住床沿,指甲断裂,渗出血丝:
“朕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杀无赦。”
死寂。
长时间的死寂。
窗外的雷声似乎停了,只有雨水拍打着琉璃瓦的单调声响。
李承锋慢慢伸出手,握住了那把匕首。
老皇帝的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他以为儿子懂了,以为权力的本能终究战胜了那点可笑的情义。
然而。
下一刻。
李承锋并没有起身,也没有收刀。
他反手握住匕首,猛地向下一插!
“哆!”
那把削铁如泥的匕首,被他狠狠地插进了面前的金砖缝隙里,直没至柄!
火星四溅。
“父皇。”
李承锋抬起头,眼神清亮,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或恐惧。
“这江山,儿臣想要。但这把刀,儿臣不接。”
“你……”老皇帝的笑容僵在脸上。
“您说帝王是孤家寡人。”
李承锋站起身,看着这个虽然拥有天下、却在临死前众叛亲离的老人,眼中流露出一丝悲悯。
“可儿臣不想做孤家寡人。”
“若是为了坐那把椅子,就要杀了自己的恩人,杀了自己最……”
李承锋顿了顿,将那个“爱”字咽了回去,换成了更重的两个字:
“……杀了自己唯一的知己。”
“那这把龙椅,坐着有什么意思?那是刑具,不是皇位。”
“沈玉阶的命,是儿臣救回来的。他的冤屈,儿臣也一定要洗。”
“您若是觉得儿臣是逆贼……”
李承锋解下腰间的秦王印信,轻轻放在地上,放在那把匕首旁边。
然后,他退后三步,重新跪下。
动作标准,恭敬,却透着一股宁折不弯的倔强。
“那便请父皇,杀了儿臣吧。”
“但要儿臣去杀沈玉阶……”
李承锋抬起头,直视着暴怒的父亲,一字一顿:
“绝、无、可、能。”
“滚!!!”
老皇帝彻底崩溃了。他抓起手边的药碗、枕头、甚至玉如意,疯狂地砸向这个“不识抬举”的儿子。
“逆子!疯子!都是疯子!”
“你要死是吧?你要为了一个男人去死是吧?!”
“好!朕成全你!”
老皇帝大口喘着粗气,按着胸口,对着殿外嘶吼:
“来人!把这个逆子给朕轰出去!”
“让他跪在外面!跪在雨里!”
“没有朕的旨意,谁也不许给他送水送饭!谁也不许求情!”
“让他好好想想,到底是那个男人的命重要,还是这大周的江山重要!”
几个御前侍卫冲了进来,为难地看着李承锋。
李承锋没有让他们动手。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在龙榻上气得发抖的老人,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儿臣,遵旨。”
他站起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甘露殿。
殿外,大雨倾盆。
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他那身蟒袍。
李承锋没有走远。
他就在甘露殿前的汉白玉广场上,面对着紧闭的殿门,直挺挺地跪了下来。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他知道,这是一场豪赌。
他在赌老皇帝对他最后的一点父子之情,也在赌自己这半年来立下的赫赫战功。
但他更清楚,这一跪,跪的不是皇权,而是沈玉阶的命。
“沈玉阶,你欠我一次大的。”
李承锋在心里默默念道,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身体。
“这次要是能活着回去,你得给我刻一辈子的印。”
甘露殿内,老皇帝看着窗外那个在大雨中跪得像块石头的身影,气得两眼一黑,昏了过去。
这就是帝王心术的失败。
他算准了利益,算准了人性,唯独算漏了一样东西——
在这充满了算计与背叛的皇家里,竟然真的有人,哪怕不要江山,也要守住那颗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