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二的夜,雨下得透骨凉。
这不是江南那种缠绵悱恻的烟雨,而是长安特有的、混杂着黄土腥气和冰渣子的冷雨。它像是一条条浸了盐水的鞭子,不知疲倦地抽打在甘露殿前那片空旷死寂的汉白玉广场上。
李承锋跪在广场中央。
他已经跪了整整三个时辰。
从最初的膝盖酸痛,到后来的针刺般剧痛,再到现在的彻底麻木。那双腿仿佛已经不属于他了,膝盖下的骨头像是直接杵在了坚硬冰冷的金砖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钻心的疼。
但他纹丝不动。
那一身象征着秦王尊贵的黑色蟒袍,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他因寒冷而微微颤抖的背脊。
“父皇……”
李承锋对着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声音嘶哑,混杂在雨声中,微弱得像是风中残烛。
“儿臣……求见。”
没有回应。
甘露殿内灯火通明,偶尔有人影在窗纸上晃动,那是宫人在添灯油,或者是太医在煎药。
但那扇门,就像是一道生死界限,将他和那个掌控着天下人生死的老人,隔绝在了两个世界。
李承锋闭上眼,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脸庞。
他想起了沈玉阶。
想起了那个在皇陵里给他画大饼的书生,那个在洪水里为了他不要命的疯子,那个在城楼上弹琴退敌的国士。
如果沈玉阶死了……
李承锋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不。不能死。
这世上谁都可以死,甚至这大周朝亡了也无所谓,但沈玉阶不能死。
“砰!”
李承锋猛地俯下身,额头重重地磕在坚硬的湿滑石板上。
这不是行礼。这是求饶。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把自己的尊严踩在脚下,像一条狗一样,祈求主人的怜悯。
“父皇!!”
李承锋抬起头,雨水顺着他的额角流下,混杂着一缕殷红的鲜血。
“沈玉阶虽然身负旧案,但他这三年来,为大周立下汗马功劳!江南治水、平定太子之乱……哪一桩哪一件不是为了李家的江山?!”
“他是沈清秋的儿子又如何?他若有反心,儿臣早就死在那个除夕夜了!”
“求父皇……开恩!!”
声音凄厉,穿透雨幕,在大殿前回荡。
周围值夜的御前侍卫们,一个个垂下了头,不敢去看这一幕。
那是秦王啊。是刚刚单骑救主、威震天下的秦王。
此刻却像个无助的孩子,跪在泥水里,把头磕得砰砰作响。
“砰!砰!砰!”
一下,两下,十下。
李承锋的额头很快变得血肉模糊。鲜血混合着雨水流下来,糊住了他的眼睛,流进了他的嘴里。
腥甜。冰冷。
他感觉不到疼。或者说,心里的恐惧已经盖过了□□的疼痛。
他在害怕。
怕那个老人真的心如铁石,怕自己这一跪换不回沈玉阶的一条命。
……
甘露殿内。
老皇帝并没有睡。
他半靠在软榻上,听着外面那一声声沉闷的磕头声,听着那个儿子撕心裂肺的哀求。
每一声“砰”,都像是一记耳光,扇在他的脸上,也扇在皇权的尊严上。
“孽障……”
老皇帝的手指抓紧了床单,指节发白。
他没想到,李承锋真的这么倔。
为了一个男人,竟然连秦王的脸面都不要了?连未来的储君之位都不在乎了?
这种深情,在帝王家里,简直就是个笑话。更是个……祸害。
“他磕了多少个了?”老皇帝闭着眼,冷冷地问道。
王公公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回陛下……怕是……怕是有一百个了。地上的砖……都染红了。”
“哼。”
老皇帝冷笑一声,眼角却有些湿润,随即又被更为坚硬的冷酷所取代。
“让他磕。”
“朕倒要看看,是他的头硬,还是朕的心硬。”
这不仅是对李承锋的惩罚,更是对沈玉阶的必杀令。
儿子越是这样求情,那个沈玉阶就越不能留。留着他,李承锋这辈子就是个被感情左右的废物,永远成不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时间一点点流逝。
雨势渐渐变小,转为了更为阴冷的雨夹雪。
丑时。寅时。卯时。
天快亮了。
广场上的李承锋,已经快要支撑不住了。
他失血过多,又淋了一夜的雨,身体早已到了极限。他的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朱红大门出现了重影。
但他依然跪着。
哪怕是用双手撑着地,哪怕身体摇摇欲坠,他也绝不倒下。
因为他知道,只要他倒下了,那个在秦王府里等着他的沈玉阶,就真的没救了。
“父皇……”
李承锋的声音已经微弱得听不见了,像是在梦呓,“儿臣……知错了……儿臣不争了……您把皇位给别人吧……儿臣只要他活着……只要他活着……”
就在这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吱呀——”
那扇紧闭了一整夜的甘露殿大门,终于缓缓打开了一条缝。
一道昏黄的灯光透了出来,照在李承锋满是血污的脸上。
李承锋猛地抬起头,眼中燃起一丝希望的光亮。
“父皇……肯见我了?”
出来的不是皇帝。
是满脸哀戚的大太监王公公。
王公公手里捧着那个熟悉的黑漆托盘——那是皇帝赐死太子时用过的。
托盘上,放着一把剑。
那是李承锋昨夜在殿内插进金砖里的匕首,也是皇帝给他的“选择”。
王公公走到李承锋面前,看着这位曾经意气风发、如今却狼狈不堪的秦王,叹了口气,缓缓跪下。
“殿下……回去吧。”
李承锋愣住了:“什么意思?父皇呢?父皇不见我?”
王公公摇了摇头,把托盘高高举起,递到李承锋面前。
“陛下说了。”
“他不想见一个为了私情连祖宗都不要的逆子。”
李承锋的手指在颤抖。他伸出手,想要去抓王公公的袖子,却抓了个空。
“那他……那他答应放过沈玉阶了吗?”
王公公抬起头,眼神中充满了怜悯与无奈。
他深吸一口气,用那尖细的嗓音,传达了皇帝最后的、也是最绝情的口谕:
“陛下有旨。”
“天亮之前,提头来见。”
八个字。
像是一道惊雷,在这个寒冷的黎明,狠狠地劈在了李承锋的天灵盖上。
提头来见。
提谁的头?
自然不是李承锋的头。
而是那个让他长跪不起、磕破了头也想保住的人——沈玉阶的人头。
这就是帝王的回答。
这就是这一夜苦求换来的结果。
没有恩典,没有怜悯。只有变本加厉的逼迫,只有不死不休的决绝。
“哈……”
李承锋突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短,极轻,像是气泡破裂的声音。
他看着托盘里的那把匕首。那把曾经被他拒绝过的匕首,此刻又被送回了他的面前。
“提头来见……”
李承锋喃喃自语,伸手抓起了那把匕首。
冰凉的触感顺着掌心传遍全身。
他慢慢地站了起来。
因为跪得太久,他的双腿早已失去了知觉,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但他用匕首撑住地面,硬生生地站直了。
血水顺着他的额头流进衣领,但他感觉不到冷了。
他的心,在这一刻,彻底死了。
或者说,那个曾经渴望父爱、渴望被认可的“儿子”死了。
活下来的,是一个被逼入绝境、再无退路的——疯子。
“好。”
李承锋对着那扇重新关闭的大门,对着那个躲在门后窥视的老人,轻轻说了一句。
“既然父皇想要头……”
“那儿臣,就给您一颗头。”
李承锋转身,并没有再回头看一眼那座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宫殿。
他握紧了手中的匕首,一瘸一拐地走进了漫天的风雪中。
背影决绝,如同一只走向刑场的孤狼。
新年快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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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长跪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