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殿内,死气沉沉。
窗外的春雷滚过,震得殿内的烛火一阵摇曳。那股子混杂着龙涎香与老人腐朽气息的味道,在这一刻变得格外呛鼻。
秦王李承锋跪在大殿中央。
他保持着叩首的姿势,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就在刚才,他满怀希冀地以为父皇召见是为了商议立储之事,却没想,迎接他的是长达一炷香的死寂。
“老七。”
老皇帝终于开口了。
因为中风,他的声音含糊不清,像是有浓痰卡在喉咙里,但这并不妨碍那股子透骨的寒意传遍大殿。
“你觉得自己赢了吗?”
李承锋心头一跳,缓缓直起身,却不敢抬头直视龙颜。
“儿臣惶恐。儿臣只是尽了本分,不敢言赢。”
“尽本分?”
老皇帝突然怪笑一声,那张歪斜的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狰狞,“是尽了你的本分,还是尽了……沈家的本分?”
“咣当!”
一本厚厚的卷宗被老皇帝用那只还能动的左手,狠狠地砸在了李承锋的面前。
卷宗散开,几张泛黄的纸页飘落出来。
李承锋的余光扫过那几张纸。
第一眼,他看到了“沈清秋”三个字。
第二眼,他看到了那个鲜红的刑部绝密大印。
第三眼,他看到了一张人体绘图——那是犯人受刑的记录图,在后腰的位置,用朱笔重重地圈出了一个点,旁边标注着:“刺‘奴’字,入肉三分。”
轰——!
李承锋的脑海中一片空白。
那个他曾在无数个深夜里用唇舌抚慰过的伤疤,那个被沈玉阶剜肉剔骨也要掩盖的秘密,此刻就这样**裸地摊开在金殿之上。
“怎么?不认识?”
老皇帝死死盯着儿子的脸,试图从李承锋的微表情里捕捉到哪怕一丝的惊慌。
“朕来告诉你这是什么。”
老皇帝身体前倾,声音嘶哑而急促:
“这是三年前,朕亲手勾决的‘沈家逆案’!这是一百三十一口人命换来的铁案!”
“而你身边那个叫做沈玉阶的谋士……”
老皇帝顿了顿,眼神中爆发出骇人的凶光:
“他就是沈清秋的独子!是当年被打断了腿、灌了哑药、本该死在流放路上的钦犯!”
“更是这大周朝最该千刀万剐的——余孽!”
李承锋的手指猛地扣紧了地砖缝隙。
他知道。他早就知道。
但他不能认。一旦认了,就是欺君,就是窝藏钦犯,就是……同谋。
“父皇……这其中是否有误会?”
李承锋抬起头,强作镇定,“沈玉阶只是儿臣在江南偶遇的书生,身世清白,且有大功于社稷……”
“住口!”
老皇帝暴喝一声,抓起案上的玉玺,狠狠砸了过来。
“砰!”
玉玺砸在李承锋的肩膀上,又滚落在地。那是至高无上的权力象征,此刻却成了老父亲发泄怒火的石头。
“大功于社稷?哈!好一个大功!”
老皇帝指着李承锋的鼻子,手指剧烈颤抖:
“你以为朕不知道他在承天门上干了什么?抚琴退敌,弹指间策反御林军!”
“老七啊老七,你动动你的猪脑子想一想!一个普通的落魄书生,哪来的这般通天手段?哪来的这种操控人心的妖术?”
“他是在利用你!”
老皇帝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变成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阴谋论调:
“他没死,他是从地狱里爬回来的恶鬼。他潜伏在你身边,为你出谋划策,把你扶上秦王的高位,甚至帮你除掉太子……”
“你以为他是为了你吗?”
“不!他是为了报仇!”
“他要把这李家的江山搞乱!他要把朕的儿子变成他手里的提线木偶!等到你坐上龙椅的那一天,这大周就不姓李了,改姓沈了!”
这一番话,逻辑严密,诛心至极。
在老皇帝的眼里,所有的情义都是算计,所有的忠诚都是伪装。他用自己那颗肮脏的帝王心,去揣度那个在风雪中为李承锋挡箭、在城楼上为李承锋抚琴的灵魂。
李承锋听着这些话,只觉得荒谬。
可笑。太可笑了。
如果沈玉阶想要江山,何必在洪水里差点淹死?何必用银针扎烂自己的手?
但李承锋不敢笑,也不敢辩解。
因为他知道,在“谋逆”这两个字面前,任何解释都是苍白的。
“父皇。”
李承锋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梁,“沈先生……即使身世有疑,但他救过儿臣的命,也救过父皇的命。单骑救主那一夜,若无他筹谋,儿臣和父皇恐怕早已成了太子的刀下鬼。”
“救命?”
老皇帝冷冷地看着他,“那是他想换个听话的主子!”
“太子那种蠢货,他看不上。只有你,重情重义,最好拿捏!”
老皇帝疲惫地闭上眼,似乎不想再在这个愚蠢的儿子身上浪费口舌。
“够了。”
“事实摆在眼前。那个‘奴’字,就在他身上。你若不信,朕现在就派人去扒了他的衣服验明正身!”
提到“扒衣服”,李承锋的眼神瞬间变得森寒。
那块伤疤,是沈玉阶最后的尊严。
谁敢动,他就杀谁。
哪怕是……
“不必了。”
李承锋突然打断了皇帝的话。
他缓缓站起身。
在这个等级森严的甘露殿里,他第一次没有经过允许就站了起来。他的身影高大挺拔,竟然隐隐盖过了龙榻上那个佝偻的老人。
“父皇不用查了。”
李承锋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一潭即将沸腾的岩浆。
“儿臣……看过。”
老皇帝猛地睁开眼,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你看过?”
“是。”
李承锋直视着父亲浑浊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那个疤,我看过。我知道他是谁。我也知道他背负着什么。”
“但我不在乎。”
轰——!
这句话,比刚才的春雷还要响亮。
这是摊牌。这是挑衅。这是**裸地告诉皇帝:我早就知道他是逆贼,但我就是要保他。
“你……你……”
老皇帝气得浑身发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你个逆子!你这是在承认欺君!你这是在承认与逆贼同党!”
“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等朕一死,你就给他翻案?你就让那个沈家余孽踩在朕的头上拉屎?”
老皇帝抓起手边的药碗,狠狠砸在地上。药汁四溅,黑色的液体如同污血般蔓延。
“李承锋!”
老皇帝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发出了一声足以震碎父子情分的咆哮:
“你是大周的秦王!你身上流着李家的血!你怎么能为了一个……一个该死的奴才,背叛你的祖宗?!”
李承锋站在那里,任由药汁溅在自己的蟒袍上。
他看着那个歇斯底里的老人。
突然觉得很悲哀。
这就是帝王。
在这个位置上坐久了,连人味儿都没了。眼里只有权力,只有猜忌,只有“总有刁民想害朕”。
“父皇。”
李承锋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您错了。他不是奴才。”
“他是儿臣的……先生。”
他咽下了“吾妻”二字。那两个字太重,说出来会害死沈玉阶。
“而且,他从未想过颠覆大周。他想要的,不过是一个公道。”
“公道?”
老皇帝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朕就是公道!朕说他是逆贼,他就是逆贼!朕说沈家该死,他们就必须死!”
“好……好得很。”
老皇帝的脸色渐渐平静下来,变成了一种更加可怕的阴冷。
既然这个儿子已经被“蛊惑”至深,那就别怪做父亲的心狠了。
这是帝王心术的最后一课。
要么驯服这把刀,要么……毁了这把刀最在乎的东西。
“李承锋。”
老皇帝重新躺回软枕上,眼神漠然如冰。
“朕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朕知道你想要那个位置。太子死了,这皇位本来非你莫属。”
“但是。”
老皇帝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指向殿外,指向那个看不见的秦王府方向。
“这江山,和那个沈玉阶。”
“你只能选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