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抬头。
在这个本该祈求风调雨顺的日子里,一份来自“幽冥”的奏折,悄无声息地递到了甘露殿的御案上。
递折子的,不是朝中的大臣,而是早已失势、被幽禁在冷宫的废后韦氏,也就是太子的生母。她买通了负责送恭桶的老太监,用自己仅剩的一支凤钗,换来了这一线“同归于尽”的机会。
甘露殿内,药香混杂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陈腐气息。
老皇帝李隆基倚靠在软枕上,手里捏着那份薄薄的血书——那是韦后咬破手指写在白绫上的。
而在血书旁边,还附着一本发黄的卷宗,以及一张人体经络图。
卷宗的封面上,盖着刑部那个鲜红的“绝密”大印:《沈清秋谋逆案·行刑司备录》。
“那个贱婢……说什么?”
老皇帝的声音嘶哑,眼神阴鸷地盯着跪在地上的王公公。
王公公浑身冷汗直冒,颤声道:“回陛下,韦庶人……韦庶人说,太子虽死,但大周的隐患未除。她说……她说秦王殿下身边那个谋士沈玉阶,其实是……是当年的钦犯,沈清秋之子!”
“荒谬!”
老皇帝冷笑一声,把那块白绫扔在地上,“沈家满门一百三十一口,早在三年前就死绝了。那个沈玉阶朕也派人查过,不过是个江南落魄书生,有些才气罢了。韦氏这是疯了,想拉个垫背的。”
“陛下……”
王公公并没有退下,反而把头磕得更低了,“韦庶人说,若陛下不信,可看那份刑部的备录。当年沈家男丁虽多斩首,但未满二十者,皆判流放,且……且行了‘黥刑’。”
黥刑。也就是刺字。
这是对士大夫最极致的羞辱。
老皇帝的目光,慢慢落在那份卷宗上。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了那只枯瘦如鸡爪的手,翻开了卷宗。
“大周二十年冬,沈逆之子沈玉阶,年十九,判流放岭南。行刑官:赵德柱。行刑记录:于后腰尾椎上三寸处,刺‘奴’字,入肉三分,注松烟墨。”
后腰。尾椎上三寸。奴字。
这几个字,像是一排钢针,刺痛了老皇帝的眼睛。
他猛地想起了那一夜。
李承锋单骑救主,杀入甘露殿。那个沈玉阶虽然没有进殿,但据御林军的回报,此人身形单薄,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残疾。
卷宗的下一页,赫然写着:
“流放途中,沈逆之子屡次反抗,被押解官差打断左腿,灌下‘哑药’。后遇山匪,跌落悬崖,尸骨无存,仅余一只官靴。”
左腿。哑药。
老皇帝的手开始剧烈颤抖。
如果那个沈玉阶真的死了,也就罢了。
可如果他没死呢?
如果那个跌落悬崖只是个障眼法?如果那个被打断了腿、灌哑了嗓子的少年,从地狱里爬回来了呢?
“沈玉阶……”
老皇帝喃喃自语,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
“玉阶生白露……这是沈清秋最喜欢的一句诗。”
恐惧。
一种比面对太子逼宫时还要深切的恐惧,瞬间抓住了这位风烛残年的帝王。
如果现在的沈玉阶就是当年的那个少年,那么他回到长安,潜伏在李承锋身边,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辅佐明君?
不。
是为了复仇。
他是来向这个下令杀了他全家的皇帝讨债的!他是来向这个大周朝索命的!
“传……传赵德柱!”
老皇帝突然尖叫起来,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恐而变得尖利刺耳,“去刑部!把当年负责押解沈家的那个刑官赵德柱给朕找来!朕要活的!”
……
两个时辰后。
一个满脸横肉、却早已吓得瘫软如泥的老卒被带到了甘露殿。
他早已退休,正拿着当年的赏银在乡下养老,没想到会被御前侍卫像拖死狗一样拖进宫。
“赵德柱。”
老皇帝死死盯着他,指着那份卷宗,“当年沈家那个小子,你确认他死了吗?”
“回……回陛下……”
赵德柱磕头如捣蒜,“当年……当年那小子确实是掉下悬崖了。那悬崖底下是湍急的澜沧江,别说是个人,就是块石头也碎了啊!小的们还在江边捡到了他的鞋……”
“朕问你!”
老皇帝打断了他,眼神如刀,“他在掉下去之前,身上有什么特征?”
“特征?特征……”
赵德柱拼命回忆,“哦!对了!那小子是个硬骨头!小的们给他灌了哑药,他的嗓子毁了,说话跟破风箱似的。还有他的左腿,被小的打断过,走路肯定是一瘸一拐的!”
“还有……还有那个‘奴’字!”
赵德柱比划着自己的后腰,“小的亲手给他刺的!用的最好的松烟墨,那一针下去,墨汁渗进骨头里,这辈子都洗不掉!就在这儿!尾椎骨上面一点!”
老皇帝闭上了眼睛。
所有的线索,都对上了。
嗓子,腿疾,才华,名字。
只差最后一项——那个“奴”字。
如果沈玉阶的后腰上真的有那个字,或者……有为了掩盖那个字而留下的伤疤。
那么,一切就都坐实了。
这是一场长达三年的、精心策划的卧薪尝胆。
这个“沈家余孽”,利用了李承锋的野心,利用了皇室的内斗,一步步爬到了权力的巅峰。他手里握着御林军的暗桩,握着皇城司的情报,甚至……握着未来皇帝的心。
“好啊……好啊……”
老皇帝怒极反笑,笑声凄厉而悲凉,“朕的好儿子,朕的大周秦王,竟然被一个鬼魂给迷住了心窍!竟然把一把复仇的刀,亲自递到了朕的脖子上!”
他猛地睁开眼,眼底的浑浊被一股浓烈的杀意所取代。
这是帝王的本能。
无论李承锋多么能干,无论沈玉阶多么有才。
只要威胁到了皇权,威胁到了李家的江山,就必须——死。
“王大伴。”
老皇帝的声音变得异常冷静,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血腥气。
“去,宣秦王进宫。”
“就说……朕要立他为太子,有要事相商。”
“还有。”
老皇帝指了指桌上的那份卷宗,那是沈家的生死簿,也是沈玉阶的催命符。
“把这个放在最显眼的地方。”
“朕要看看,朕的这个儿子,在江山和美人……不,在江山和逆贼之间,到底会选哪一个。”
历史的旧账,从来都不会过期。
它只是在等待一个利息最高的时刻,连本带利地——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