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殿的血腥味虽然已经洗净,但那股子挥之不去的药味和老人垂暮的腐朽气息,却越来越浓。
老皇帝李隆基半躺在龙榻上。那晚的惊吓让他彻底中风,半边身子动弹不得,嘴角还在不受控制地流着涎水。
太医正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地施针。
“陛……陛下,脉象已稳,只需静养……”
“滚。”
老皇帝含糊不清地吐出一个字。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阴狠,让太医正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心腹大太监王公公,正在替皇帝擦拭嘴角的口水。
老皇帝的眼睛——那是他全身唯一还能灵活转动、也最可怕的地方——死死盯着大殿门口。
那里,刚刚离去的是他的七儿子,现在的秦王,李承锋。
就在半个时辰前,李承锋来汇报关于废太子党羽的清洗情况。
那个曾经在他眼里只会养马、喝酒的“闲厩将军”,如今穿着一身蟒袍,站在那里不怒自威。他处理政务条理清晰,杀伐决断毫不手软,甚至连御林军的换防都安排得滴水不漏。
太完美了。
完美得让老皇帝感到……恐惧。
“老七……”
老皇帝费力地抬起那只枯瘦的右手,指甲深深掐进锦被里,“那晚……你看清了吗?”
王公公是个伺候了两代帝王的人精,他当然知道皇帝问的是什么。
“回陛下,老奴看清了。”
王公公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一夜,秦王殿下勇武盖世,单人独骑杀穿了叛军。而那个……那个沈玉阶……”
说到这个名字,王公公顿了顿。
“他在承天门上抚琴退敌。更可怕的是,御林军统领赵括,仅仅是因为他在远处弹了一下手指,就立刻倒戈相向,斩了太子的副将。”
老皇帝的瞳孔骤然收缩。
弹指之间,数千禁军倒戈。
这是什么手段?这是什么心机?
如果说李承锋是那把无坚不摧的刀,那么沈玉阶就是那个能操纵人心的鬼。
这两人加在一起,一文一武,一明一暗,配合得天衣无缝。
“太子输得不冤啊。”
老皇帝惨笑一声,声音像是在拉风箱,“朕这辈子,自诩驭人有术。可也没见过这般……妖孽的人物。”
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那个面白如纸、却能在城楼上谈笑退敌的书生。
太聪明了。
聪明得近乎于“妖”。
而更让老皇帝寝食难安的是——这只妖,不姓李。
如果有一天,李承锋登基了,这大周的江山,到底是谁说了算?是坐在龙椅上的皇帝,还是那个站在阴影里的帝师?
甚至,不说远的,如果有一天,这两人想要造反,想要推翻朕这个半死不活的老头子……
谁能拦得住?
御林军吗?那是沈玉阶的暗桩。
皇城司吗?那是李承锋的地盘。
老皇帝突然觉得后背发凉。他不是被救了,他是从狼窝里被救出来,然后送进了虎口。
“王大伴。”
老皇帝的声音变得异常清晰,透着一股回光返照般的狠戾。
“你说,一把太锋利的刀,若是没有了鞘,会伤着主人吗?”
王公公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冷汗直冒:“陛下……秦王殿下纯孝,断不会……”
“朕问的不是刀!”
老皇帝突然暴怒,虽然身体动不了,但那种帝王的威压依然压得人喘不过气,“朕问的是那个……那个握刀的人!”
李承锋是刀。沈玉阶是握刀的人。
只要沈玉阶还在,李承锋就永远是一把随时可能反噬的凶器。
“朕老了……没几天活头了。”
老皇帝看着头顶那金碧辉煌却又冰冷无比的藻井,眼中流露出一丝悲凉,随即化为决绝。
“但这江山,朕得给后人扫干净。”
“李家的江山,容不下一个‘多智近妖’的外人。更容不下一个能把御林军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权臣。”
“传朕的口谕……”
老皇帝招了招手,示意王公公附耳过来。
“去查。给朕彻彻底底地查那个沈玉阶。”
“朕不信,一个普通的落魄书生,能有这般通天的手段,能有这般深的城府。他身后一定有东西,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只要查出一丝一毫的把柄……”
老皇帝做了一个虚劈的手势,眼神中没有半分对救命恩人的感激,只有为了维护皇权而必须斩草除根的冷酷。
“杀。”
……
秦王府。
李承锋刚一进门,就感觉气氛有些不对。
沈玉阶正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一张长安城的布防图。但他并没有看图,而是看着窗外那一株刚刚冒出新芽的枯树发呆。
“怎么了?”
李承锋走过去,解下身上的披风,“今天宫里的气氛有些怪。父皇看我的眼神,不像是在看儿子,倒像是在看……贼。”
沈玉阶回过头。
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敏锐直觉,让他嗅到了风暴前的血腥味。
他在纸上写下两个字:
“鸟、尽。”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你也感觉到了?”李承锋皱起眉,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不至于吧?咱们才刚把太子扳倒,朝局未稳,老头子就要过河拆桥?”
沈玉阶摇了摇头。
他拿起笔,在“鸟尽”后面,又加了两个字:
“震、主。”
功高震主。
这四个字,是历代名将谋臣的催命符。
沈玉阶指了指皇宫的方向,又指了指李承锋和自己。
“殿下太强了。我也太显眼了。”
“那晚的空城计和兵变,虽然救了驾,但也亮出了我们的底牌。我们在陛下眼中,已经不再是‘救星’,而是‘威胁’。”
李承锋沉默了。
他当然懂。他是皇子,从小见惯了这种肮脏的帝王心术。
“那又如何?”
李承锋冷笑一声,“如今皇城司在我手里,御林军也被清洗了一遍。老头子就算想动咱们,也得掂量掂量。”
“而且……”
李承锋走过去,从身后抱住沈玉阶,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
“只要咱们不给他把柄,他就没理由动手。你是我的幕僚,我不发话,谁敢动你?”
沈玉阶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轻轻抚摸着腰间那枚“吾妻”的私印。
把柄?
他浑身上下都是把柄。
他是沈清秋的儿子,是当年的钦犯,是早已该死的“官奴”。
这个秘密,能骗过太子,能骗过百官,但能骗过一个此时为了保住皇权而变得疯狂、且掌握着天下最强情报网的老皇帝吗?
沈玉阶的心底,升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
那不是对自己生死的恐惧。
而是对李承锋未来的担忧。
如果有一天,那个秘密真的炸了。李承锋会怎么选?
“殿下。”
沈玉阶推开李承锋,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在纸上写道:
“若是有一天,需要在江山和我之间选一个……”
还没写完,李承锋一把夺过笔,扔在地上。
“没有那种如果。”
李承锋的眼神凶狠而坚定,像是一头护食的狼。
“小孩子才做选择。江山我要,你也得给我活着。”
“谁敢让你死,我就让这江山给他陪葬。”
李承锋说得斩钉截铁。
窗外,一场倒春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