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成王败寇

正月初三,立春。

原本是祭祀句芒神、鞭打春牛的吉日,大明宫内却是一片缟素。

太极殿的偏殿里,中书舍人正在起草那份足以震动天下的废黜诏书。笔尖在宣纸上颤抖,每一个墨字都重如千钧。

“皇太子承源,悖逆天道,谋大逆,不知君父,不仅储君之位。着废为庶人,迁居静思殿。

这一纸诏书,剥去了李承源身上所有的光环。那个曾经温润如玉、被视为大周希望的储君,在那一夜的疯狂后,彻底沦为了阶下囚。

但老皇帝并不打算让他活着。

谋逆是大罪,且李承源手里还握着不少死忠。只要他活着一天,朝局就动荡一天。

“赐死。”

老皇帝坐在轮椅上,歪斜着嘴,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两个字。

太监总管王公公捧着一个黑漆托盘,走出了甘露殿。

托盘上放着三样东西:白绫、匕首、毒酒。

这是皇室最后的体面。

……

静思殿。

这里四面透风,连个像样的火盆都没有。

李承源穿着一身单薄的白色囚衣,散发跣足,坐在冰冷的地砖上。短短三天,他的头发全白了,那张曾经保养得宜的脸上满是褶皱和死灰。

门开了。

进来的不是王公公,而是一身黑色亲王蟒袍的李承锋。

李承锋手里没有拿圣旨,只是提着一壶热酒。

他走到李承源面前,盘腿坐下,替他倒了一杯酒。

“大哥,喝一杯吧。”

李承源抬起浑浊的眼睛,看着这个曾经被他视为草包、如今却把他踩在脚下的七弟。

“来看孤的笑话?”

李承源的声音嘶哑,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

“不是。”

李承锋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是来送你上路。”

李承源的手猛地抖了一下。他盯着那杯酒,突然惨笑起来。

“上路……好啊,好一个上路。”

他一把抓起酒杯,却没有喝,而是死死盯着李承锋的眼睛。

“老七,你以为你赢了吗?”

李承源的眼中闪烁着一种怨毒的光芒,“你看看这座皇宫,看看那把龙椅。它就是个吃人的怪物。今天是我,明天就是你。”

“当你坐上那个位置,你也会变得跟我一样。你会猜忌,会杀人,会变得众叛亲离,最后变成一个孤家寡人!”

“那个沈玉阶……”

李承源突然凑近,压低声音,语气如鬼魅般阴森,“你以为他是真心辅佐你?他是沈清秋的儿子!他是来复仇的!等你没了利用价值,他就会把这把火烧到你身上!”

李承锋的面色平静如水。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愤怒。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按住了李承源颤抖的手腕。

“大哥,你说错了。”

李承锋的声音很轻,却很稳,“我不是你。我也不会变成你。”

“因为我知道自己是谁。我是沈玉阶手里的刀,也是这天下百姓的盾。只要我这把刀还没钝,只要我还能护得住我想护的人……”

李承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李承源。

“我就永远不会成为孤家寡人。”

“至于玉阶……”

李承锋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是李承源永远无法理解的信任。

“就算他要我的命,我也给。不需要他来抢。”

说完,李承锋转身向门口走去。

“时辰到了。大哥,好走。”

身后,李承源看着那个决绝的背影,眼中的怨毒慢慢消散,最后化为一种深深的绝望。

他端起那杯毒酒。

“既生瑜,何生亮……”

李承源仰头饮尽。

“咣当。”

酒杯落地。

一代太子,大周二十三年的储君,在这个立春的清晨,七窍流血,倒在了冰冷的静思殿中。

……

太子的死,像是一块巨石投入了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到了整个朝堂。

清洗开始了。

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会审。

太子党羽,以“谋逆同党”论处。

左右金吾卫大将军崔平,斩立决,夷三族。

吏部尚书张松,腰斩。

国子监祭酒、翰林院掌院……

一份份长长的名单被送进秦王府,又被李承锋用朱笔勾决。

菜市口的血,流了整整半个月都没干。

每天都有曾经显赫一时的权贵被抄家,每天都有新的官员被提拔。

朝堂大洗牌。

原本那些依附于太子的旧势力被连根拔起,取而代之的,是李承锋在江南提拔的实干派,以及沈玉阶暗中联络的清流文官。

李承锋,这个曾经的“闲厩将军”,如今成了大周朝唯一的太阳。

虽然老皇帝还没退位,但他已经成了实际上的摄政王。

……

秦王府,书房。

夜深了。

李承锋坐在一堆如山的奏折后面,揉着发胀的眉心。

他脱去了那身沉重的蟒袍,只穿了一件单衣。虽然大权在握,但他并没有感到快乐,只觉得……累。

那种把千万人命背在身上的沉重感,压得他喘不过气。

一只修长的手,将一盏热茶放在他的案头。

是沈玉阶。

他的身体已经好多了,虽然还是清瘦,但那种病态的苍白已经褪去。

“喝口茶。”

沈玉阶在他对面坐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研墨。

李承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是君山银针,带着一股淡淡的兰花香。

“那边……处理干净了?”李承锋问。

沈玉阶点了点头。

他在纸上写道:“东宫已清空。除了几个洒扫的老太监,再无一人。”

李承锋沉默了片刻。

那是他长大的地方,也是他刚刚亲手毁掉的地方。

“玉阶。”

李承锋突然开口,声音有些低沉,“你说,史书会怎么写我?弑兄?夺位?暴君?”

沈玉阶停下了研墨的手。

他抬起头,看着李承锋。

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倒映着摇曳的烛火。

他提笔,在纸上写下了八个字:

“功过是非,留与后人。”

然后,他又写了一句:

“但求无愧。”

无愧。

这两个字,像是一阵清风,吹散了李承锋心头的阴霾。

是啊。成王败寇,这是历史的铁律。既然赢了,就没必要在那假惺惺地忏悔。

他要做的,不是做一个完美的圣人,而是做一个能让这天下变得稍微好一点的——王。

李承锋伸出手,握住了沈玉阶的手。

掌心的温度传递过来,驱散了书房里的寒意。

“明天,我就要搬进东宫了。”

李承锋看着沈玉阶,眼中带着一丝恳求,“那个地方太大,太冷。你……陪我一起去吧。”

沈玉阶没有拒绝。

他反握住李承锋的手,在那个满是奏折的案头,轻轻点了点头。

窗外,最后一场春雪正在消融。

屋檐下的冰棱滴答作响,落在青石板上,汇聚成一条细细的溪流,冲刷着那些残存的血迹与污垢。

旧的时代结束了。

在那座空旷寂寥的东宫里,新的棋局,才刚刚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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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千央想吃烧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