瓮城外，崔平的大军还在犹豫。城楼上，沈玉阶的琴弦已断，人已力竭，却依然像一尊神像般镇压着三千虎狼。
但这只是表象。
真正的杀招，此刻正流淌在皇宫地底那条散发着恶臭的“龙首渠”里。
这是一条建于前朝的排水暗渠，直通皇帝寝宫甘露殿的御花园。因为年代久远，且入口隐蔽在瓮城的死人堆下，连皇宫大内的高手都未必知晓。
但李承锋知道。
因为他掌管皇城司。皇城司的职责，就是把这座皇宫里所有的老鼠洞都摸得一清二楚。
“哗啦——”
冰冷刺骨的污水漫过胸口。
李承锋走在最前面。他手里没有火把，只有一把还在滴血的陌刀。左肩的箭伤被污水浸泡，那种钻心的疼让他时刻保持着清醒。
身后，是仅剩的十八名“死士”。
这十八人，是沈玉阶从那一百亲卫里挑出来的精锐中的精锐。他们不需要说话，甚至不需要呼吸，他们只是李承锋手里的刀刃。
“到了。”
李承锋停在一块长满青苔的石板下。
他侧耳倾听。头顶上传来整齐的脚步声，那是太子的叛军正在甘露殿外集结。
“殿下，真的要……”死士首领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李承锋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嗜血的寒芒。
“不。”
“我们去给太子殿下，送终。”
……
甘露殿。
这座大周朝权力的心脏，此刻却成了囚笼。
殿内的宫女太监早已被屠戮殆尽，鲜血染红了金砖，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龙椅旁。
老皇帝独自一人坐在龙榻上。
他老了。
那一身象征至高无上权力的明黄寝衣，此刻显得有些空荡荡的。他手里依然握着那串断过的佛珠，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殿门口。
那里，站着他的长子，当今太子，李承源。
“父皇。”
李承源提着剑，一步步走上金阶。他的脸上没有了平日的温良恭俭让，只有一种被权力扭曲的狰狞与疯狂。
“儿臣不想这样的。”
李承源的声音在颤抖，那是兴奋，也是恐惧，“可是父皇您太偏心了！您把秦王的爵位给了老七，把皇城司给了老七，甚至……甚至还想把兵权也给他！”
“儿臣才是太子！才是国本！您这是要逼死儿臣啊！”
“逼死你？”
老皇帝冷笑一声，那是帝王特有的轻蔑，“朕若真想杀你，你以为你能活到今天？朕给了你二十年的太子之位，你却只学会了怎么杀你的兄弟，怎么杀你的君父？”
“那是您逼我的！”
李承源怒吼一声，长剑猛地指向皇帝的咽喉，“少废话！退位诏书在哪？玉玺在哪？交出来！儿臣保您做个太上皇，颐养天年！”
剑尖距离皇帝的喉咙，只有三寸。
老皇帝没有动。他看着这个陌生的儿子，眼中最后一点温情彻底熄灭。
“逆子。”
老皇帝缓缓吐出两个字，“朕的江山，宁可给条狗，也不会给你。”
“那您就去死吧！”
李承源彻底疯了。他双手握剑，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刺向那个生养了他的老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轰——！！”
甘露殿后方的楠木屏风，突然炸裂开来。
一道黑影如同从地狱里冲出来的恶鬼，裹挟着满身的腥臭与杀气，瞬间撞碎了屏风，挡在了皇帝面前。
“当！”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
李承源只觉得虎口剧震，手中的长剑竟然被一把沉重的陌刀硬生生磕飞了出去。
“谁？！”
李承源惊恐后退，跌坐在地上。
烟尘散去。
一个浑身是血、披头散发、还滴着黑水的人影，如同一座大山，屹立在龙榻之前。
他单手持刀，刀尖指地，鲜血顺着刀槽缓缓滴落。
他的左肩插着半截断箭，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不计其数，整个人就像是一个被人砍烂了又缝起来的破布娃娃。
但他的眼神，亮得吓人。
“七……老七？！”
李承源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不可能！你怎么进来的？玄武门……承天门……你怎么可能这么快？！”
李承锋没有理他。
他转过身，背对着李承源，面对着那个惊魂未定的老皇帝。
“噗通。”
李承锋扔下陌刀，双膝跪地，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儿臣救驾来迟。”
“让父皇受惊了。”
那一刻，老皇帝看着这个跪在自己面前、浑身浴血的儿子。
他没有说话。
但那双枯瘦的手，却颤巍巍地伸出来，想要去摸一摸李承锋那沾满血污的头顶。
这就是单骑救主。
没有千军万马，没有华丽的辞藻。
只有这一身伤，这一把刀，和这一颗还没凉透的心。
“哈哈哈哈！”
身后的李承源突然狂笑起来。他爬起来，重新捡起剑，指着李承锋。
“老七，你好手段！居然能从暗道钻进来！”
“可是那又怎样？”
李承源环视四周，看着李承锋身后那寥寥无几的十八个死士，脸上露出了残忍的笑容。
“你就这几个人？本王外面还有三千御林军！还有五千金吾卫！只要本王一声令下，这甘露殿就会被踩平！”
“你救不了他！你今天是来给他陪葬的！”
“来人！御林军何在！给本王杀！”
李承源嘶吼着冲向殿外。
大殿外，密密麻麻的火把将夜空照如白昼。数千名身穿金甲的御林军早已将甘露殿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是皇宫最后的防线，此刻却成了太子的帮凶。
听到太子的命令，御林军统领赵括拔出佩刀，上前一步。
“御林军听令！”
赵括的声音洪亮，传遍了整个广场。
李承锋缓缓站起身，捡起地上的陌刀。
他看着殿外那黑压压的大军，脸上却露出了一抹极其诡异的笑容。
他没有看赵括，而是看向了御林军队伍中，那些看似普通的校尉和队正。
他抬起手，做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
那是沈玉阶教他的。
他伸出左手，轻轻弹了一下那并不存在的琴弦。
就在这一瞬间。
原本正准备冲锋的御林军队伍里，突然发生了异变。
“杀——！！”
不是冲向大殿，而是冲向了身边的同袍！
几百名早已埋伏好的“暗桩”，在看到那个手势的瞬间，同时拔刀，砍向了身边的叛军将领。
“噗嗤！噗嗤！”
鲜血飞溅。
那些原本听命于太子的校尉、队正，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身边最信任的兄弟抹了脖子。
与此同时，御林军统领赵括突然转身，一刀砍下了副统领的脑袋。
他高举着那颗血淋淋的人头，跪倒在甘露殿前，大声吼道：
“御林军奉秦王令！诛杀叛逆！”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形势逆转。
这就是沈玉阶的局。
早在他还是个无人问津的“书童”时，他就利用皇城司的情报网，抓住了御林军统领赵括的把柄。
更重要的是，他在御林军的中下层军官里，安插了整整三百名早已对太子不满的“死士”。
这把刀，埋了整整三个月。
只为了这一刻的出鞘。
李承源看着眼前这瞬间倒戈的大军，手中的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不可能……这不可能……”
他像是疯了一样抓着自己的头发，“赵括！你是孤的人！你怎么敢背叛孤？！”
赵括冷冷地看着他：“殿下，良禽择木而栖。况且……秦王殿下给的，是活路。您给的，是死路。”
兵败如山倒。
太子的死忠在瞬间被清洗干净。剩下的士兵见大势已去，纷纷丢下兵器，跪地投降。
甘露殿前，跪满了一地的人。
唯有李承锋，依然站在那高高的台阶之上。
他身后是惊魂未定的老皇帝，身前是跪拜的千军万马。
风雪停了。
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照在他的身上。
那一刻，他不再是那个被放逐的闲厩将军，也不再是那个只知道杀人的秦王。
他站在那里，就像是一把刚刚经过烈火淬炼、终于露出了绝世锋芒的——帝王之剑。
而在这把剑的阴影里，在那遥远的承天门城楼上。
沈玉阶看着远处甘露殿方向升起的信号弹，那是约定好的红色烟花，终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他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软，彻底晕倒在那架断了弦的古琴旁。
这一局，他们赢了。
赢得惨烈，赢得惊心动魄。
但这也意味着，从今天起，这对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君臣”，真正站在了权力的巅峰。
再也没有人，能俯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