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
这两个字,在唇齿间轻轻一碰,便能尝出一股子混合了胭脂、美酒、尘土与血腥的复杂滋味。
此时正值申时,夕阳如血,铺洒在八百里秦川之上。那一座象征着大周最高权力的巨城,就这样毫无遮掩地撞入了李承锋与沈玉阶的眼帘。
巍峨的城墙高达三丈,通体由夯土版筑,外包青砖,在落日的余晖下泛着冷硬的铁色。它像是一头盘踞在关中平原上的太古巨兽,冷漠地俯瞰着脚下如蝼蚁般蠕动的众生。
春明门外,车马辚辚。
等着进城的队伍排出了三里地。西域的驼队、江南的商贾、进京赶考的书生、挑着担子的农夫……无数种方言在这里汇聚,无数种**在这里发酵。
李承锋——此刻依然是那个满身铜臭气的“李员外”,正站在排队的人群中。
他仰起头,眯着眼,看着那座高耸入云的城楼。
风吹起他衣袍的一角,也吹散了他眼底那一丝伪装的市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狂热与野心。
这就是长安。
是他出生的地方,也是流放他的地方。三年前,他像一条丧家之犬,从那扇偏僻的金光门被押送出城,身后是父皇的斥责和兄弟的嘲笑。
如今,他回来了。
不是跪着回来乞求宽恕,而是站着回来,准备把这张棋盘掀个底朝天。
“真高啊。”
李承锋低声感叹,嘴角勾起一抹混杂着讥讽与傲慢的弧度,“这城墙修得这么高,是为了挡住外面的敌人,还是为了圈住里面的疯子?”
身旁,背着书箱的“小书童”沈玉阶,却一直低着头。
他没有看那天边的晚霞,也没有看那热闹的人群。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脚下的黄土路。
这条路,他太熟了。
三年前的那个深秋,沈家满门一百三十一口,就是戴着镣铐,走过这条路,被押往西市的刑场。
那一天的血,把这条路都染红了。
此刻,沈玉阶似乎还能闻到那股浓烈的血腥气。周围喧闹的人声在他耳中渐渐褪去,变成了当年刑场上监斩官的令箭落地声,变成了刽子手大刀挥下的风声,变成了族人临死前绝望的哭喊声。
“玉阶……活下去……要清清白白地活下去……”
父亲临终前的遗言像是一根生锈的钉子,狠狠扎进他的脑髓里。
清白?
沈玉阶抬起头,那双在那层“书童”伪装下的眸子,此刻阴沉得可怕。那里没有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沼泽,埋葬着无数冤魂。
这长安城的每一块砖,都浸透了沈家的血。
这繁华盛世的表皮下,全是腐烂的肉。
李承锋敏锐地察觉到了身边人的异样。
他感觉到沈玉阶的身体在微微颤抖,那种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极度的恨意与悲恸。
队伍缓缓挪动,距离那扇吞噬一切的城门越来越近。
守门的金吾卫披坚执锐,目光如电,正在严密盘查每一个过往的行人。那种肃杀的气氛,让每一个心怀鬼胎的人都感到窒息。
李承锋不动声色地往旁边靠了一步。
他宽大的衣袖垂下,借着遮挡,悄无声息地握住了沈玉阶那只藏在袖子里的手。
冰凉,僵硬,全是冷汗。
李承锋没有说话,只是用力捏了捏那只手。掌心滚烫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导过去,像是一道锚,将沈玉阶从那个名为“过去”的深渊里强行拉了回来。
沈玉阶浑身一震。
他侧过头,对上了李承锋那双深邃而坚定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倒映着长安的城楼,也倒映着他自己苍白的面容。
“怕吗?”
李承锋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用口型问了这两个字。
前面就是鬼门关。进了这道门,他们就要卸下这层市井的伪装,重新戴上那副沉重的面具——一个是疯癫暴虐的皇子,一个是残废无声的谋士。
他们将置身于这世上最险恶的漩涡中心,每一步都是刀尖起舞。
沈玉阶看着他。
那个在皇陵风雪夜为他挡刀的男人,那个在灯下笨拙地学写字的男人,那个许诺让他做未央宫主人的男人。
沈玉阶眼底的阴霾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玉石俱焚般的决绝与清明。
他轻轻摇了摇头。
然后,他在李承锋那宽大干燥的掌心里,一笔一划,极其郑重地写下了一行字。
指尖划过掌纹,有些痒,却刻骨铭心。
“陪、殿、下。”
写完这三个字,他顿了顿,抬起眼,目光越过李承锋的肩膀,看向那座代表着至高皇权的城楼。
最后一笔,如利剑出鞘,划破了李承锋的掌心:
“颠、覆、这、江、山。”
李承锋的瞳孔骤然收缩,随即爆发出一阵无声的大笑。那笑意在他胸腔里激荡,连带着握住沈玉阶的手都在微微发颤。
好一个颠覆江山!
他要的不是修补这艘破船,而是要凿沉它,再造一艘新的。
这才是他李承锋的军师,这才是那个敢在金殿上骂皇帝的沈玉阶!
“下一个!路引!”
守门军士粗暴的喝问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视。
李承锋收敛了笑意,脸上重新挂起那副唯利是图的商人嘴脸。
“来了来了!官爷辛苦!”
他松开沈玉阶的手,从怀里掏出早已准备好的路引和几两碎银,满脸堆笑地递了过去。
“咚!”
沉重的关防大印盖在路引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声音,像是一声战鼓,又像是一声丧钟。
“进去吧!”军士挥了挥手。
巨大的城门在他们面前缓缓洞开。
门内,是熙熙攘攘的长安大道,是醉生梦死的平康坊,是勾心斗角的太极宫。
一阵风从城门洞里穿堂而过,卷起地上的落叶,也卷起了两人衣袍的下摆。
李承锋大步跨过了那道门槛。
沈玉阶背着书箱,紧随其后。
当两人的身影彻底没入那片繁华的阴影中时,天边最后一道残阳落下,夜幕降临。
皇陵的雨停了。
那里的孤魂野鬼,终于在漫长的冬夜后,找到了归巢的路。
但京城的血雨腥风,才刚刚开始。
潜龙已出渊,从此——
云兴雨作,龙战于野,其血玄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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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潜龙出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