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重返修罗场

长安城的雪,似乎总比别处下得更温柔些。落在朱雀大街的青石板上,化作湿漉漉的墨痕;落在坊间勾栏的红灯笼上,晕出一圈圈暧昧的暖光。

这里是天下的心脏,每一次搏动都泵出无数的**与金钱。

宁王府坐落在城西的光德坊。

这是一座闲置了三年的宅邸。自从李承锋被贬皇陵,这里的每一块砖瓦都浸透了那种名为“失势”的霉味。朱漆大门剥落了大半,门环上结着铜绿,连门口那两座石狮子,都被路过的野狗撒了尿,显得格外落魄滑稽。

“吱呀——”

尘封的大门被推开。

无数细小的灰尘在夕阳的光柱中飞舞,像是一场无声的欢迎仪式,欢迎这位从地狱归来的主人。

李承锋站在庭院中,环视四周。

杂草已经长到了膝盖高,昔日的演武场成了老鼠的乐园。几个负责看守府邸的老仆缩在角落里,看着这位满身煞气的七皇子,眼神闪烁,那是混杂着畏惧与轻慢的复杂情绪。

“好一座宁王府。”

李承锋冷笑一声,靴底碾碎了一块枯朽的瓦片,“‘宁’者,安宁也。父皇把这座破宅子赐给我,是想让我在这儿安安静静地当个死人吗?”

身后,已经洗去易容、换回一身素净青衫的沈玉阶,默默地走了进来。

他没有看那些荒凉的景致,而是抬头看了一眼四面的围墙。

光德坊紧邻西市,人多眼杂。这座府邸的围墙不高,且四周都有高楼俯瞰。这意味着,这不仅是一座废宅,更是一个透明的笼子。太子的人,甚至是其他几位皇子的人,随时都能站在高处,将这里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沈玉阶走到李承锋身边,伸出手,在他掌心写了一个字:

“扫。”

一语双关。既是扫除这满院的尘埃,也是扫除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

……

次日,大朝会。

这是李承锋回京后的第一次亮相。他特意穿了一身崭新的亲王蟒袍,腰悬玉带,显得英武逼人。然而,当他踏入太极殿的那一刻,迎接他的并不是兄弟重逢的热络,而是一堵无形的墙。

朝堂之上,群臣肃立。

太子李承源站在百官之首,面带微笑,如沐春风。三皇子、五皇子等人众星捧月。

当李承锋走上前行礼时,大殿内出现了一瞬间的死寂。

“儿臣,叩见父皇。”

龙椅上的老皇帝似乎老了很多,眼神有些浑浊。他看着这个跪在地上、曾经最让他头疼的儿子,半晌才抬了抬手。

“回来就好。”皇帝的声音有些疲惫,“既然破了私盐案,也算是有功。朕便封你为……右卫率府闲厩将军,赐金百两,退下吧。”

闲厩将军。

一个管养马、修马厩的闲职。连上朝议政的资格都没有。

朝堂上响起几声压抑的低笑。太子李承源走过来,拍了拍李承锋的肩膀,语气温和得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七弟,父皇这是体恤你。你性子直,不懂朝政,去管管马匹也好。毕竟你在皇陵待了三年,也就跟牲口打交道最在行,不是吗?”

李承锋低着头,藏在袖子里的手死死攥成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但他抬起头时,脸上却挂着那副招牌式的傻笑。

“多谢大哥提点!我也觉得那帮马比这朝堂上的人好伺候多了!”

一语出,满座皆惊。

太子的笑容僵了一瞬。

……

下朝后,李承锋并没有坐马车,而是带着沈玉阶——此刻他戴着一顶遮住半张脸的帷帽,扮作随行侍从——步行穿过长安最繁华的街道。

“闲厩将军……呵,管马的弼马温。”

李承锋走在前面,咬牙切齿地低语,“他们这是要把我当猴耍。”

沈玉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跟在他身后半步。

他知道李承锋需要发泄。这种被权力中心边缘化的羞辱,比刀剑加身更让人难受。

两人不知不觉走到了崇仁坊。

这里是长安权贵云集之地,也是文人墨客最爱流连的所在。然而,在这一片朱门绣户之中,有一座宅邸却显得格格不入。

那是一座被查封的荒宅。

大门上贴着刑部和大理寺的双重封条,经过三年的风吹雨打,封条已经泛白破损,随风飘荡。门前的石阶上长满了青苔,曾经高悬的“沈府”匾额早已被摘下,只留下一块光秃秃的门楣,像是一个被挖去了眼睛的盲人,空洞地注视着这繁华的人间。

李承锋脚步一顿。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向沈玉阶。

沈玉阶站在那座荒宅前,隔着那一层薄薄的黑纱,看着那两扇紧闭的大门。

三年前,就是在这里。

锦衣卫破门而入,父亲被按在雪地里斩首,母亲悬梁自尽,满门妇孺哭喊震天。那一日的雪,比今日还要大。那一日的血,把门前的这对石狮子都染成了红色。

如今,石狮子依旧在,只是缺了一角耳朵,显得有些凄凉。

街道上车水马龙,卖糖葫芦的小贩吆喝着走过,几个富家公子骑着马谈笑风生。没人会多看这座“凶宅”一眼。历史的尘埃掩盖了一切,沈家的冤屈,就像这门缝里的枯草,卑贱得无人问津。

沈玉阶站在那里,身形挺拔如松,没有任何颤抖,也没有任何失态。

他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乱。

只有李承锋看见了。

沈玉阶藏在袖子里的那只手,大拇指死死地掐住食指的关节,用力之大,直接掐破了皮肉。一滴殷红的血珠渗出来,顺着指尖滑落,滴在满是尘土的青石板上,瞬间消失不见。

正如这沈家一百三十一口的人命。

李承锋的心脏猛地抽痛了一下。

他伸出手,隔着袖子,握住了沈玉阶那只自残的手。

“走吧。”

李承锋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无声的承诺,“我会让人来扫洒的。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堂堂正正地把那块匾额挂回去。”

沈玉阶没有挣扎。

他在李承锋的掌心轻轻勾了一下,示意自己没事。

就在两人准备离开时,前方的街道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让开!都让开!没长眼睛吗?”

一辆装饰极为奢华的马车横冲直撞而来,车辕上刻着东宫的徽记。赶车的奴仆扬着鞭子,驱赶着路人。

在路边,一辆只有一匹老马拉着的青布小车被逼得退无可退,车轮卡在了排水沟里,“咔嚓”一声,车轴断了。

一个身穿绯色官袍、须发皆白的老者踉跄着从车里摔了出来,官帽滚落在地,显得极为狼狈。

“那是……”

李承锋眯起眼,认出了那个老者,“礼部尚书,陆伯言?”

沈玉阶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透过黑纱,他死死盯着那个跌坐在地上的老人。

那是他的恩师。

当年沈家出事,满朝文武避之不及,唯有这位性格耿直、不知变通的礼部尚书,曾在金殿上为沈家求情,结果被贬了三级,直到近年才因朝中无人可用被起复。

此时,那东宫马车上跳下来一个锦衣管事,指着陆伯言大骂:

“老东西!瞎了你的狗眼!太傅大人的车你也敢挡?别以为披着身官皮就了不起,这长安城里,有些人你惹不起!”

陆伯言颤颤巍巍地捡起官帽,气得浑身发抖:“老夫乃朝廷命官……尔等家奴,竟敢如此放肆!礼法何在!体统何在!”

“礼法?”那管事嗤笑一声,一鞭子抽在陆伯言的断车上,“太子殿下就是礼法!你个老顽固,占着茅坑不拉屎,早该滚回老家种地了!”

周围围观的百姓指指点点,却无人敢上前搀扶。

这就是修罗场。

不仅有杀戮,更有这种将文人风骨踩在脚底下的羞辱。

沈玉阶看着这一幕,眼底的那片死水,终于泛起了惊涛骇浪。

他反手握紧了李承锋的手,指甲几乎掐进李承锋的肉里。

他在李承锋手心极快地写道:

“救他。”

“他是我们的‘笔’。”

李承锋看懂了。

他松开沈玉阶的手,整了整身上那件崭新的闲厩将军袍服,嘴角勾起一抹令人胆寒的狞笑。

“好大的威风啊。”

李承锋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声音如洪钟般炸响,“本将军在皇陵管了三年死人,还没见过哪个家奴敢当街殴打朝廷命官的!”

“谁给你的狗胆?是你主子,还是这天王老子?”

他一脚踹在那名管事的屁股上,将人踹得飞出三丈远,直接砸进了路边的泔水桶里。

“哗啦!”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横槊赋
连载中千央想吃烧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