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的官道,向来讲究威仪。
清晨,静尘苑的大门洞开。三十二人的仪仗队开道,十六匹纯色黑马拉着的青篷马车缓缓驶出。车帘低垂,隐约可见里面端坐着一个人影。随行的护卫个个披坚执锐,杀气腾腾,甚至还打出了“肃静”、“回避”的牌子。
这阵仗,摆明了是告诉全天下:七皇子李承锋,奉旨回京了。
消息像风一样传了出去。埋伏在青泥岭的死士开始磨刀,守在黑水渡的杀手开始凿冰。所有的目光,都死死锁定了这支浩浩荡荡的队伍。
然而,与此同时。
在距离静尘苑三十里外的渭河渡口——野狐津,一艘运送药材和皮货的商船,正准备起锚。
码头上嘈杂喧闹,脚夫的号子声、商贩的讨价还价声混成一片。空气中弥漫着死鱼烂虾的腥味,还有劣质烟草和汗水的味道。
两个不起眼的身影,混在登船的人群中。
走在前面的,是个身形高大、满脸络腮胡子的中年富商。
他穿着一身紫酱色的绸缎长袍,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佳却雕工俗气的翡翠玉佩,手指上还戴着两个硕大的金扳指。那股子“老子有钱但没文化”的暴发户气质,被他拿捏得死死的。
这自然是李承锋。
他脸上的胡子是粘上去的,肤色被特殊的药水涂得黝黑油亮。为了掩盖那一身肃杀的军旅气,他特意挺起了肚子,走路时还得刻意晃着肩膀,一副目中无人的德行。
跟在他身后的,是个背着书箱的小书童。
这书童生得唇红齿白,只是似乎有些怕生,一直低着头,脸上还贴了一块狗皮膏药,遮住了大半边脸颊。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短打,身形单薄,看起来像是那种读书读傻了、只能给富家老爷背书箱的穷酸小子。
这是沈玉阶。
“哎哎哎!挤什么挤!”
李承锋——或者现在应该叫“李员外”,极其粗鲁地用手肘顶开一个试图插队的脚夫,嗓门大得像个破锣,“没看见我家小书童身子骨弱吗?撞坏了你赔得起吗?这可是我花五十两银子买来的!”
那脚夫被顶得一个踉跄,刚想骂娘,一抬头看见李承锋那凶神恶煞的眼神,又瞥见他腰间鼓囊囊的钱袋,立马缩了脖子,赔着笑脸让开了路。
李承锋哼了一声,回过头,一把抓住沈玉阶的手腕,动作粗鲁,力道却极轻。
“跟紧了,磨磨蹭蹭的,没吃饭啊?”
他骂骂咧咧地拽着沈玉阶上了船,实则是用自己的身体,替沈玉阶挡住了周围拥挤的人群和探究的目光。
船是那种典型的双层客货混装船。
底舱装货,二层住人。李承锋财大气粗,直接包下了二层最好的一间厢房。
一进屋,关上门。
外面的喧嚣瞬间被隔绝了大半。
李承锋像是泄了气的皮球,瞬间垮了下来。他一把扯掉脸上的假胡子,嫌弃地扒拉着身上那件紫酱色的绸袍。
“这衣服真难受。”
李承锋抱怨道,“滑溜溜的,像是披了层蛇皮。还有这金扳指,沉得要死,哪有握刀舒服。”
沈玉阶放下书箱,走到桌边倒了两杯水。
他看着李承锋那副滑稽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他取出易容用的药水,示意李承锋坐下,帮他修补刚才因为出汗而有些开裂的妆容。
李承锋乖乖坐下,仰着脸任他摆弄。
“咱们这叫金蝉脱壳。”
李承锋看着沈玉阶那张近在咫尺的脸,虽然贴了狗皮膏药,却依然难掩清秀,“等那些杀手在青泥岭对着那辆空马车扔石头的时候,咱们早就顺流而下,到了长安城根底下了。”
那个“假皇子”,其实是个按照李承锋身形做的稻草人。
至于随行的护卫,大半都不知道真相,只有心腹领队知晓。这更是连自己人都骗。
沈玉阶用指腹轻轻抹平李承锋鬓角的假发。
他在桌上写道:“水路虽快,但人多眼杂。殿下这几日,得收收身上的杀气。”
“富商重利轻义,贪生怕死。遇事要躲,不可强出头。”
李承锋撇了撇嘴:“知道了。就是要装孙子嘛。这业务我熟。”
船行江上,日夜不休。
狭窄的厢房,成了两人临时的家。
这种生活对于李承锋来说是新奇的。他以前出行,要么是鲜衣怒马的皇子仪仗,要么是急行军的铁骑洪流。从未像现在这样,慢悠悠地看着两岸的风景后退。
而对于沈玉阶来说,这是一种久违的平静。
没有永远做不完的账册,没有随时会来的刺杀。
只有李承锋。
这个在外面吆五喝六、一进屋就变成“巨婴”的男人,竟然展现出了一种惊人的生活天赋——或者说,他在努力地照顾沈玉阶。
沈玉阶不能说话,在船上叫东西吃不方便。
于是,那个“凶神恶煞”的李员外,每到饭点,就会亲自去船尾的灶房,端回来热腾腾的饭菜。
“今天的鱼不错,刚从河里捞上来的。”
李承锋端着一盘清蒸河鲤,笨拙地用筷子剔着鱼刺,“我尝过了,没毒。而且这船娘的手艺,比御膳房那些没滋没味的菜强多了。”
他把剔干净刺的鱼肉夹到沈玉阶碗里,堆得像座小山。
沈玉阶看着碗里的鱼肉,又看了看李承锋那双明明是为了杀人而生、此刻却在跟鱼刺较劲的手。
心里某个地方,塌陷得更深了。
入夜。
江风有些大,船身随着波浪轻轻摇晃。
厢房里只有一张床。
虽然不窄,但两个大男人睡上去,终究是有些挤。
李承锋躺在外面,一只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揽着沈玉阶的腰。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同塌而眠。自从那晚沈玉阶发高烧后,为了方便照顾,也为了某种私心,李承锋就再也没让他回那个透风的侧间。
“玉阶。”
黑暗中,李承锋突然开口,声音随着波涛起伏,“你说,若是咱们不回长安,就这么坐着船,一路往东,去江南,去海边……会怎么样?”
沈玉阶没有动。
他在李承锋的手心里,轻轻写了一个字:
“逃。”
李承锋苦笑一声:“是啊,那是逃兵。”
“我是皇子,你是状元。咱们的命,早就跟那座长安城绑死了。逃不掉的。”
他收紧了手臂,将沈玉阶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在他的头顶。
“不过……”
李承锋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梦呓般的温柔,“等这事儿结了。等我坐上那个位置……或者等我死了。咱们再来坐船。”
“到时候,不用易容,不用装孙子。你就穿着你最喜欢的白衫,我给你当艄公。咱们去江南看荷花。”
沈玉阶听着这如同童话般的许诺。
他知道这很难。难如登天。
但他没有戳破。
他转过身,在黑暗中面对着李承锋。他的手摸索着,抚上李承锋的脸颊,指尖轻轻划过那粗糙的假胡子。
他在李承锋的胸口,慢慢地画了一个圆。
那是“圆满”。
也是“愿”。
愿有岁月可回首,且以深情共白头。
船舱外,渭河的水声滔滔不绝,向着东方流去。
它承载着商旅的贪婪,承载着游子的乡愁,也承载着这一对在乱世中相依为命的“主仆”,向着那座风云诡谲的帝都,一去不回。
金蝉已脱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