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急的调令是和一封家书一同送达的。
那家书用的是寸纸寸金的“薛涛笺”,染了深红的桃汁,上面洒着细碎的金箔,散发着一股只有长安东宫才用得起的“瑞脑消金兽”的熏香。信封上,“吾弟亲启”四个字写得端庄秀丽,笔锋圆润,透着一股子皇家长子的雍容与“仁厚”。
这封信,来自当今太子,李承源。
李承锋坐在案前,像是捏着一条死蛇一样捏着那封信。
“嘿,我这好大哥。”
李承锋冷笑一声,将信纸抖得哗哗作响,“真是兄友弟恭啊。知道我要回去了,特意写信来嘘寒问暖。说什么‘禁中腊梅已开,只待弟归共赏’,又说什么‘父皇龙体欠安,望弟日夜兼程,以尽孝道’。”
他说着,做出一副要呕吐的表情,随手就要把那张价值连城的信纸扔进火盆。
“虚伪至极。他巴不得我在路上摔死,好独霸那龙椅。”
一只苍白的手横空伸出,拦住了那张即将被火舌吞噬的信纸。
沈玉阶的目光落在信纸上,眉头微微蹙起。
他从李承锋手中接过信,平铺在桌案上。那张深红色的薛涛笺在炭火的映照下,流转着诡异的光泽,像是一张被血浸透的皮。
沈玉阶没有看那些嘘寒问暖的废话,他的目光像是一把精细的镊子,在那些华丽的辞藻中,夹取着一个个看似不经意的字眼。
太子李承源,素有“贤名”,喜好诗文,最爱在文字里藏机锋。他自诩风雅,哪怕是杀人,也要杀得有典故,有章法。
片刻后,沈玉阶抬起头,看向李承锋。
他在桌上沾了沾茶水,画了一张简易的地图——正是从皇陵回长安的必经之路。
然后,他提起笔,在信纸上圈出了三个词。
第一处:“青泥”。
信中云:“忆往昔与弟同游,感叹云泥之别。然兄念弟心切,虽青泥之险,亦不能阻。”
沈玉阶指了指地图上的一处险关——青泥岭。
那是入蜀道的一处天险,悬崖峭壁,道路崎岖,李白曾叹“青泥何盘盘,百步九折萦岩峦”。
他在纸上写道:
“青泥岭山势险峻,只能单骑通过。若在崖顶设伏兵推石,便是一场‘山崩’意外。太子以此典故暗喻,意在——此处制造‘意外’坠崖,让殿下死于天灾。”
李承锋的脸色沉了下来:“好个‘意外’。我若是摔死了,便是天妒英才,他还能替我掉两滴眼泪。”
第二处:“黑水”。
信中又云:“弟离京数载,不知黑发可曾染霜?兄备下黑水玄玉带一条,待弟归来,以此束腰。”
沈玉阶的手指滑向地图的中间段——黑水渡。
那是渭河的一条支流,水流湍急,河水因含沙量大而呈深黑色。冬季河面结冰,看似坚固,实则冰层厚薄不一。
沈玉阶写道:
“黑水渡冬日冰封,常人多走冰面过河。然若有人在冰层下做了手脚,凿薄冰面。大队人马通过时,冰裂人坠,寒冬腊月落入冰河,神仙难救。这‘玄玉带’,怕是要变成殿下的催命索。”
第三处:“灞柳”。
信尾云:“兄已在灞柳风雪中,置酒以待。”
沈玉阶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的终点前——灞桥。
那是长安的门户,也是离别的代名词。折柳送别,是文人的浪漫;但在权力的游戏中,这里往往是最后的杀局。
“灞桥柳色新,此处人多眼杂。太子不敢明杀,必是安排了‘乱民’或‘刺客’。届时‘乱党’暴起,殿下为护驾身亡,或者……被‘乱党’指认为同谋,当场格杀。这里,是最后一道鬼门关。”
三处埋伏。
天险、地利、人和。
这一封看似温情脉脉的家书,实则是一张精心编织的死亡路线图。太子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浸了毒的匕首,藏在锦绣文章之下,等着割开亲弟弟的喉咙。
“若是看不懂这信,我便是真的要‘日夜兼程’去送死了。”
李承锋看着那张被圈得面目全非的信纸,背脊生出一股寒意。他以前只觉得李承源虚伪,却没想到对方的心思已经缜密阴毒到了这种地步。
这就是文人的杀人术。
不见血,不闻声,甚至在你死的时候,手里还捏着他给你的“关怀”。
“玉阶。”
李承锋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神色平静的谋士,“若是没有你,我这把刀,恐怕还没出鞘就折了。”
沈玉阶没有居功。
他只是淡淡地拿起火钳,夹起那张名贵的薛涛笺,送进了炭盆。
“呼——”
火焰瞬间吞噬了信纸。金箔在火中卷曲、融化,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像极了那些被权力碾碎的骨肉亲情。
沈玉阶看着那团火,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悲悯。
这便是皇家的宿命。
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在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面前,都不过是写在纸上的笑话。
待信纸化为灰烬,沈玉阶重新铺开一张白纸。
他提笔,这一次,笔锋锐利如刀。
“将计就计。”
他在那三个埋伏点旁,分别标注了反制的策略:
青泥岭:弃马步行,走废弃的古栈道,反绕至崖顶。若有伏兵,便以火攻之,让他们尝尝“坠崖”的滋味。
黑水渡:不走冰面,伐木造筏,或趁夜色抢渡上游五里处的浅滩。同时在冰面上留几匹负重的劣马,诱使其发动陷阱。
灞桥:大张旗鼓,混入西域商队,让百姓做盾。太子爱惜羽毛,自诩仁君,绝不敢在万民睽睽之下动手。
写完,他看向李承锋。
李承锋看着这张新的作战图,眼底的阴霾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看到陷阱被拆除后的兴奋。
“好。”
李承锋一拳砸在桌上,震得笔洗里的水微微晃动。
“既然大哥给我准备了这么丰盛的‘接风宴’,那咱们也不好空着手去。”
他转头看向窗外那辆早已备好的马车。
“出发。”
李承锋站起身,大氅一挥,带起一阵凛冽的风。
“去告诉太子,他的好弟弟,带着‘礼物’回来了。”
沈玉阶默默地收拾好桌上的笔墨。
他将那张画满反制策略的图纸折好,贴身收进怀里。
那是他们的护身符。
在这个风雪交加的清晨,一辆看似普通的青篷马车,载着大周朝最危险的两个“同谋”,缓缓驶出了皇陵的大门。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吱呀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