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是最好的伪装,也是最凶险的埋伏。
大殿内最后一盏油灯熄灭后,世界仿佛陷入了混沌。只有殿外的雨声依旧轰鸣,像是无数面战鼓在同时擂响,掩盖了这方寸之地内所有的杀机与喘息。
李承锋单膝跪在尸堆之中,右手死死撑着那半截断剑,才没有让自己倒下去。
血水混合着汗水,蛰得他双眼刺痛。他看不见周围,只能凭借着野兽般的直觉去感知。还有两个人。他杀死了五个,但刚才混乱中那两道最轻微的呼吸声消失了,像是隐入了梁柱之后,又像是融化在了这无边的夜色里。
胸腔里的心脏狂跳如擂鼓,每一次搏动都泵出剧痛,那是透支体力的代价。
就在他试图调整呼吸频率的一瞬间,一种如芒在背的寒意陡然顺着脊椎骨窜上后脑。
那是被毒蛇盯上的感觉。
大殿横梁之上,那名一直未曾出手的弓弩手,终于等到了猎物力竭的一刻。
“崩——”
弓弦震颤的微响被雷声吞没,但那支淬了剧毒的透骨钉,却已撕裂空气,直奔李承锋毫无防备的后心而来。
太快了。
李承锋察觉到了风声的异样,但他的身体已经沉重得像灌了铅,根本来不及做出规避的动作。死亡的阴影在这一刻无限放大,他甚至能感觉到那冰冷的金属锋芒即将触碰到皮肤的触感。
要死在这里了吗?死在这个连鬼都不愿意光顾的破庙里?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啪!”
一颗石子不知从何处破空而来,力道不大,却精准得可怕,狠狠击打在弩手藏身的那根横梁侧面的铜铃上。
“叮——!”
清脆且尖锐的铃声在寂静的黑暗中炸响。
那弩手本能地受惊手抖,射出的透骨钉偏了半寸。
“嗤!”
透骨钉擦着李承锋的颈侧飞过,带起一道血痕,最后深深钉入地面的青砖之中,尾羽犹在剧烈颤动。
李承锋瞳孔骤缩。
有人?
除了这些刺客,这庙里还有人!
还没等他和剩下的刺客反应过来,黑暗中再次响起了细微的破风声。
“咚。”
一颗石子落在了李承锋左前方三步远的地方。
紧接着,“咚、咚”,又是两颗石子,呈直线击打在地面上,指向大殿东南角的罗汉像。
李承锋是个疯子,但他不是傻子。在这生死关头,他那野兽般的直觉瞬间替代理智做出了判断——不管暗处的人是谁,这人在给他指路。
他屏住呼吸,不再犹豫,身形暴起,顺着石子落地的方向,如同一头在黑夜中捕食的猎豹,无声地滑向东南角。
“在那里!杀了他!”
剩下的那名持刀刺客听到了动静,怒吼一声,挥刀向声音来源处砍去。
可惜的是,他的刀锋只砍中了空气。
就在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时,又一颗石子带着风声袭来,这一次不是打在地上,而是狠狠击中了他脚下的地板。
那是一块早已腐朽的空心木板。
刺客一脚踩空,身形不可控制地向一侧歪斜,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这一声脆响,成了他的催命符。
黑暗中,李承锋那半截断剑如毒蛇吐信,精准无比地循声而至,从那刺客毫无防备的肋下刺入,直没至柄。
“呃……”
刺客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身体软倒。
现在,只剩下横梁上的那个弩手了。
弩手显然慌了。他在高处,本该占据优势,但此刻下面一片漆黑,同伴接连惨死,还有一个看不见的“鬼魂”在暗中操控着局势。未知的恐惧让他乱了阵脚,他盲目地向下方连射两箭,试图逼出李承锋的位置。
“嗖!嗖!”
箭矢钉在木柱上。
与此同时,佛像背后的暗格里,沈玉阶轻轻捻起最后一颗石子。
他那双在黑暗中依旧冷静得近乎冷酷的眼睛,透过缝隙,死死盯着横梁上那个因惊慌而略微探出身形的黑影。
闪电划破夜空。
在那一瞬间的惨白光亮中,沈玉阶出手了。
这一颗石子,他用了十成的巧劲,击打在房梁连接处的一枚松动的铁销上。
“当!”
声音不大,却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那本就年久失修的半截朽木轰然断裂,原本藏身其上的弩手失去了平衡,惊叫着从半空跌落。
“啊——!”
就在他落地的瞬间,早已在下方蓄势待发的李承锋,反手握住断剑,向上狠狠一送。
“噗嗤。”
人体坠落的重力加速度,配合着那锋利的断刃,瞬间贯穿了弩手的胸膛。
大殿内重新归于死寂。
李承锋喘着粗气,拔出断剑,任由尸体滑落在地。他没有立刻放松警惕,而是像一头巡视领地的孤狼,在黑暗中静立了片刻,确认再无活口后,才缓缓转过身,面向佛像的方向。
刚才那些石子,是从那里射出来的。
他从怀中摸出一个火折子,随手捡起地上的一根枯木引燃。
微弱的火光亮起,驱散了些许阴霾,也将李承锋此刻如同修罗恶鬼般的面容映照得忽明忽暗。他浑身浴血,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血脚印。
他提着剑,一步步走向那尊残破的金刚像。
“出来。”
声音沙哑,带着未散的杀气。
没有回应。
李承锋冷笑一声,手中的火把向前一探,照亮了佛座下那处隐蔽的暗格。
暗格里,一个衣衫褴褛、面色苍白如纸的年轻书生正静静地躺在那里。他看起来太弱了,弱得像是一捏就碎的瓷器,与这满地的尸山血海格格不入。
李承锋眯起眼,没有任何怜香惜玉的心思,粗暴地伸出手,一把揪住那书生的衣领,将人从暗格里硬生生拖了出来,狠狠掼在满是尘土的地上。
“咳咳咳……”
沈玉阶被摔得五脏六腑都在痛,原本强压下去的血气再也忍不住,伏在地上剧烈地咳嗽起来。
还没等他缓过气,冰冷的断剑便贴上了他纤细脆弱的脖颈。
剑刃上的血腥气直冲鼻端。
“刚才是你?”
李承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火光在他眼底跳跃,映照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审视与怀疑。他手中的剑只要再往前送半寸,就能割断这个书生的喉咙,“为何帮我?你是谁派来的?”
在夺嫡的漩涡里,李承锋不相信巧合,更不相信善意。
沈玉阶被迫仰起头。
因为咳嗽,他的眼尾泛着一抹生理性的薄红,在这张苍白清冷的脸上显得格外惊心动魄。他看着李承锋,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让人看不透的深邃和平静。
他没有说话。
李承锋的耐心本就极差,见他不答,手腕微微用力,锋利的刃口瞬间划破了沈玉阶颈侧细腻的皮肤,一缕鲜红的血珠滚落,顺着锁骨没入衣襟。
“说话!”李承锋暴喝一声,“哑巴了不成?”
沈玉阶吃痛,眉心微蹙。
他看着眼前这头随时可能发疯的野兽,缓缓抬起那只沾了灰尘却依旧骨节分明的手。
在李承锋充满杀意的注视下,他指了指自己还在渗血的喉咙,然后轻轻摆了摆手。
动作迟缓,却清晰。
李承锋愣了一下。
他借着火光,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人。
这人才华内敛的气质绝非凡夫俗子,可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和满身的落魄又做不得假。最重要的是,那双眼睛……
太干净了。不是那种不谙世事的干净,而是看透了生死之后的空无一物。
“哑巴?”
李承锋皱起眉,眼中的杀意稍稍退去了一些,但怀疑并未消减。他松开了揪住对方衣领的手,却顺势向下,一把扣住了沈玉阶的手腕。
入手冰凉,脉象虚浮无力,乱得一塌糊涂。
确实是个病秧子,毫无内力。
“半夜三更,一个哑巴躲在荒郊野岭的破庙里……”李承锋冷笑一声,收回了抵在他脖子上的剑,但身体依旧保持着随时可以暴起杀人的姿态,“你最好祈祷你真的是个哑巴,否则,本王有一百种方法让你把舌头吞下去。”
沈玉阶收回手,没有理会他的威胁。
他默默地从怀里掏出一块早已看不出颜色的旧手帕,按在颈侧的伤口上止血。然后,他捡起地上的一根枯枝,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两个字。
字体清瘦,风骨峭拔。
——借火。
李承锋看着地上的字,又看了看这个在尸体堆旁还能面不改色讨火取暖的“哑巴”,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有点意思。”
李承锋将手中的火把随手扔在他脚边的干草堆上,火焰瞬间腾起,驱散了四周的寒意。
他一屁股坐在沈玉阶对面,大马金刀地靠着佛台,也不管身上的伤口还在流血,只是用那种狼一般的目光死死盯着沈玉阶。
“既然救了我,这条命暂时给你留着。”
李承锋随手扯下一块衣摆裹住伤口,语气森寒,“但今晚过后,你是死是活,看你造化。”
沈玉阶没有抬头。他靠近火堆,伸出冻得僵硬的双手轻轻烤着。
火光映照在他脸上,给他那苍白如玉的面容镀上了一层暖色。在这满地血腥的修罗场里,他安静得像是一尊没有悲喜的佛像。
但李承锋没有看到,在垂下的眼睫遮挡下,沈玉阶的眼底划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这把刀,比他想象的还要锋利。
若是能握在手中……
求支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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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借刀杀人